《让我留在你身边》默恒

10、生病 一片温和的

　　一片温和的海蓝色下，一股带着压力的窒息席卷了黎昕，他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他想张嘴呼叫，一开口却猛灌了几口水，眼前“布噜噜”的水泡快速上升破裂，他的求救在耳鸣般的心跳声中隐匿不见。
　　谁来救救我？小杰，我要死了吗？身体好冷，或者我也该给你偿命了。他这么想着，放松了身体，等待着。
　　“噗通”一只手破水而来，五指修长，来人的白衬衫湿透成半透明，他的发丝像水母的触角随着水波呼吸律动，五官因为焦急和水影出现扭曲，他与黎昕一起往池底坠落......
　　清晨，黎昕耳旁一阵震动，他猛然乍醒，梦里的窒息感让他心有余悸，他如上岸的鱼大口呼吸着，室内一片漆黑。
　　他关掉闹钟，身体发冷，靠着记忆用脚探着拖鞋，摸黑去拉开了窗帘。
　　天色发蓝，窗口像是一块晕开的浓郁蓝色画布，耳旁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吹进来的风有点冷，他不受控制发着抖。怎么突然降温了？
　　周一早晨，初三学生又喜提室内大课间。
　　学生们铺好软垫，每个班级一排，每个软垫基本分配两组学生，一组两人，做完另一组继续替上。
　　仰卧起坐一分钟，同一组两个同学互相帮助按脚，每人加多三十秒替换时间，基本个人用时一分三十秒，6分钟左右两组四个学生就可以做完一轮仰卧起坐，十五分钟每个初三的学生就可以练两轮。
　　“50、51、52，加油!54——”洛楷杰记着数，看着黎昕憋气使力通红的脸，有些可怜他。
　　“哔——，时间到！”体育老师吴江按停手中的秒表，吹响哨子。
　　黎昕皱眉，这具年轻的身体体能还很差，只是达到班里普通女生的水平。他张着嘴呼吸着，腹部一块肌肉发硬还有竭力的酸胀。
　　第二轮开始，到黎昕先给洛楷杰按脚。
　　学生们一开始速度都不分上下，像是机器一样整齐划一，在中后段就会有明显的区别，尤其女生大部分都会远不及男生的体能。
　　“69、70、71、72、73——”黎昕有气无力地给他数着，洛楷杰在仰卧起坐的项目已经稳拿满分。而且他借力很小，不像黎昕时常借力到感觉脚背发疼。
　　“哔——”
　　黎昕的第二轮要比第一轮少了几个，腹部的肌肉好像出现了疲态，想用力却提不上来。
　　“哔”声后，他直接躺在软垫上，大口呼吸起来，他的腹部肌肉感觉揪成一团，而且很酸，脸颊发烫，汗水打湿了发丝。
　　洛楷杰朝他伸出手，黎昕看着周围已经在收垫子的同学，握上他的手借力起身。
　　“没事，还有两个月，好好练。”洛楷杰收着垫子，安慰道。
　　黎昕点头，慢慢平缓着“嗵嗵嗵"的心跳声，感觉人有点飘，脚步虚浮。
　　突然洛楷杰一手捂着肚子，又将另一手里的垫子塞给黎昕。“黎昕，你帮我拿回去器材室一下，我、我肚子痛，上个厕所。”
　　黎昕“哦”了一声，还从外套兜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谢了！”
　　仰卧起坐的垫子基本是男生负责拿，这下子黎昕要拿两个垫子，不过软垫不重，折叠起来后拿着旁边的带子，就是方方正正的，两个拿起来不好走路。
　　“黎昕，我帮你拿一个？”班长陈圆圆看到，热心地问。
　　她还要先回去班级组织纪律，黎昕摇摇头，示意让她先回去。“谢谢，不重，你先回去吧。”
　　器材室在操场边上，经过饭堂的走廊后，中间有一段距离没有屋顶遮挡，此时正下着小雨，黎昕在台阶前停下脚步，将两个垫子叠在一起举在头顶上，雨势不停也不见小，水泥地上有浅浅的一层水。
　　现在才刚上学没多久，他不想湿着一天的鞋子，而自己也没有多余的鞋子可以换，只能尽量放轻脚步。
　　黎昕与返回的其他学生相向而行，他们三两结伴，跳着脚尖，在雨中像顽皮的猴子夸张地哇哇大叫，末了，又互相取笑对方。
　　器材室门口站着等锁门的吴江，黎昕走上台阶，喊了“老师好”。
　　吴江点点头，自然地接过黎昕举在头顶的垫子。
　　“洛楷杰怎么不拿垫子？”吴江将最后的两块垫子放好，室内的空地被这些垫子放得满满当当。
　　“谢谢老师，他着急上厕所。”黎昕感觉有些不自在，准备离开，吴江却开口问道：“你的仰卧起坐，有60个没有？”
　　吴江去关起一边的门，把上下的插梢固定好，黎昕转身视线跟随他。“还差几个。”
　　“我听洛楷杰说，你是福利院的孩子？”
　　黎昕心下“咯噔”一下，果然。
　　他点点头，发现吴江刚刚背过身并没有看到，现在他转过身站在没有关起的另一扇门旁边，还在等黎昕的回答。
　　“是的老师。”黎昕看着他像是要堵住门的架势，只好认真回答他。
　　吴江将手里的红哨子从脖子取下，在手里把玩着，他面带少有的温和微笑问道：“你，想要监护人吗？”
　　见黎昕没有回答，又靠近两步，有些激动开口。“我去福利院了解过，我应该是符合的，我在市里有房子，虽然还没有结婚，但我的年纪也适合。”
　　黎昕笑了一下，问道：“老师，那你不觉得我长得很怪异吗？”
　　此时上课铃声响了。
　　“怪异？”吴江很吃惊黎昕对自己的评价，他的疑问声调甚至有点走音。
　　他看了下手表，分明是听到了上课铃，但是他还在接着说，“不会，我反而觉得你很特别。”
　　“老师，我要去上课了。”黎昕不想继续和他聊，他抹了抹冒出的冷汗，身体感觉更冷了。
　　吴江又看了一下手表，侧身让出门口。“啊，好、好，我没注意，你回去上课吧。”
　　黎昕一路小跑回班级，走廊的路面湿滑，他还差点摔了一跤，摇晃的身体引来别的班级同学的注意。不就是上课迟到了五分钟，他调整下心态，加快脚步。
　　这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一个短发带细框眼镜的女老师，此时的她显然看到了从后门走向前门的黎昕，她的讲解不停，右手捏着粉笔，就是眼神跟了黎昕一会儿，等到了门口，黎昕还没有喊报告，她就轻飘飘地喊了一句：“进来。”
　　黎昕尴尬地往座位上去，背后感受到她的视线，刚好讲完一题，她意有所指开口：“同学们，现在什么情况了，大家都清楚。我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纪律上了，现在讲的每一道题目都是重点。”
　　黎昕屁股坐下，她看了看黎昕又继续道：“只能靠大家自觉了哈。”
　　洛楷杰立马递了一本书过来，黎昕接过，翻开书本的书面，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干嘛去了？淋雨了没？
　　黎昕看完又将书本放到一边，先打开数学老师在讲的试卷，跟上现在讲的题目。
　　心想，洛楷杰有没有一点差生的自知之明，就这样还敢偷偷给他传字条。洛楷杰敢写给他，他还不一定敢给他回呢，主要自己有太多的特殊情况，给别人造成麻烦而心有亏欠。
　　过了一段时间，试卷讲到最后一道大题。
　　数学老师开口：“这道大题和上一张试卷的一模一样，套上公式就可以，现在还有几位同学还不懂的？举手我看看、”
　　她抬眼扫了一圈，没有人敢举手，她又问：“那，有哪位同学可以上来解答一下？”
　　等了两分钟，她又问了一遍，才有一两个同学举起手，她看了一下，将手里的试卷丢到讲台。
　　“就这两位同学会，是吗？”
　　这下，又多了几个同学举手，慢慢大家都举起了手，只剩下少数没有举手。
　　“那我就点不举手的同学了哈。”她视线扫着，大家开始窃窃私语，举着手的同学更加坚定地举着，黎昕分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停留了几次在他身上，他可不会啊，黎昕不由得紧张起来。
　　就连洛楷杰都伏低身子躲在黎昕身后，偷偷念着：“我不会，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下课铃响了。
　　班里顿时一片安静，等铃声结束，数学老师又道：“下节课上课第一时间抽问这道题，课代表麻烦记得提醒我，下课！”
　　等数学老师一走出门口，洛楷杰就跳起来：“我去！吓死我了，我不会啊。”
　　黎昕也一样心有余悸，赶紧拉上他找数学课代表问去了。
　　校里的中午12:45到13:30是午觉时间，此时的午觉都是学生们统一趴到桌面上休息。
　　往常的黎昕总是会翻来覆去调整姿势才能入睡一会儿，今天的黎昕早早就枕着两本书陷入了黑暗。
　　他好像屏蔽了所有声音和光线，直到洛楷杰在检查眼保健操的值日生来到时才将他摇醒。“快醒醒，检查的来了。”
　　黎昕迷迷糊糊地支起头，用发麻的手撑着要掉下的脑袋，他感觉自己喷出的鼻息灼热，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体无力。
　　等拿着表格的值日生走了，洛楷杰起身撅着屁股探手摸了摸黎昕的额头，低声道：“黎昕、你是不是发烧了？”
　　等眼保健操结束，黎昕强打起精神去厕所洗了把脸，他一探手，冰冷的水将他冻得一激灵，再看看旁边的同学，根本就不冷。
　　他忍着冷意，往脸上浇水，自来水像是冰水一样，脸颊感觉更加发烫了。
　　“洛楷杰，走了、”他喊着钻进隔间的洛楷杰。
　　“等下！”
　　他把湿透的手往裤子上抹了抹，身旁走过一位同学带来一阵风，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震颤着。
　　“我给我哥发消息了，他今天刚好回家拿东西，等下你和老师请个病假。”洛楷杰从卫生间里出来，晃了晃手机又装回兜里。
　　老师办公室在校门口的那栋楼，他敲门的时候已经上课了，办公室里没什么老师。
　　“黎昕？进来。”班主任是教英语的，由于她还是班主任，所以只负责两个班。
　　“现在上课时间，怎么不上课？” 她烫着当下的流行卷发，戴着一个红色的眼镜，正低头批改着试卷。
　　“赵老师，我身体不适，想请假半天、”
　　班主任赵老师立马停下批改的卷子，盯着黎昕的脸看了看。“呀，好红的脸，我摸摸额头。”
　　她站起身，带着香味的手一贴黎昕的额头，飞快弹开。“真的烫，烧得不轻，赶紧去看看，是不是淋雨了？”
　　黎昕正害羞着，不过赵老师很快就收回了手，被其他女性这样关心还是印象里的第一次。
　　她想了下，拿起手机迟疑道：“我给你赵院长打个电话？有大人可以陪同没？”
　　黎昕点点头。点头的视线迟钝而延迟，他有些站立不稳，撑在了桌面。
　　班主任很快就在假条上签了字，此时又有一个老师有事找她。
　　“哎呀，黎昕，你能自己出去吗？”班主任迟疑，还是决定放下手里的试卷，站起身。“我送你去门口等吧。”
　　“没事没事、我慢点。”
　　“赵老师，我送他出去吧。”吴江从一旁走来，原来他坐在最里面，应该是下雨天，科任老师又借了他的课。
　　班主任与吴江点头致谢：“太好了，麻烦吴老师。”
　　吴江回到座位上取了一件运动服外套披在黎昕身上，他扶着黎昕往校门口走去。走到大堂，吴江原本放在黎昕肩膀的右手挪到了腰部，黎昕身体一僵，借着外套的遮挡从外面看不到他的右手。
　　“我可以自己走。”黎昕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他感觉腰间的右手摩挲了几下。
　　“黎昕，让我来照顾你，好吗？”吴江凑近他的耳边。
　　两人正站在台阶的边沿，大堂外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外就是校门口，黎昕看到洛楷言的车正闪着灯。他居然觉得靠近洛楷言一点，就安全一点，就算丢脸也好过和吴江再待在一起。
　　黎昕气急，呼吸变得急促，声音低哑，他转过头笑得邪恶：“吴江，我知道你的小癖好。”他说完，感受到贴着他的吴江一震，随即松开了手。
　　黎昕将他的外套丢回给他，冒着毛毛细雨小跑着往校门口去。
　　那件丢下的外套没有被主人接住，而是落到了湿漉漉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