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留在你身边》默恒

9、非主流时代 黎昕是被背

　　黎昕是被背后的硬物硌醒的，他睁开眼，白色的蚊帐上有一只饱餐的蚊子，它躲在褶皱的阴影里，庞大的腹部是头部的十倍有余，黎昕都怕它负担过重掉在他的脸上。他看着这只跑进来的蚊子，看了看蚊帐口，果然有一条不小的缝。
　　黎昕将背后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支笔，才想起来昨晚在床上写作文。
　　他拿起作文本，绿色的格子上只写了标题——我的父亲
　　阳光透过小窗洒在墙面上，窗帘忘记拉了，黎昕起身，洗漱一番。
　　除了脚上的拖鞋，门口旁边有一双他最近在穿的一双回力鞋，上面沾满了跑道煤灰，还有另一双清洗过的发黄的白色运动鞋，白色的鞋带也起球了，看不出什么牌子。
　　黎昕拿起来一看鞋底，鞋底前脚掌位置的防滑条基本已经磨平，而且鞋底胶已经老化很硬，于是他又放下，选了平时穿的那双。
　　他想起自己使用惨烈的文具还有现在脚下唯一一双没有破洞的袜子，努力地回忆着自己是否有闲钱去购买新的。
　　想了好一会儿，只想到了前世自己银行卡里几十万未来得及使用的余额，还有自己书包夹层里那十几块零钱，准确来说还剩下六块五。
　　福利院的饭堂里，黎昕吃着饭，对面是赵院长。快吃完的时候，他说起需要用钱的事。
　　“是要买学习用品吧？”
　　黎昕点头，表示还需要买一双体育备考的运动鞋。
　　赵院长招呼着黎昕跟着她往办公室去，关上门后，赵院长躬身在办公桌的下方，几声按键声后，“咔哒”的开锁声传来，她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存折。
　　“这个是以你的名义开好的存折，机构或部门会定期打一些款到账上用来资助福利院符合条件的孩子，我都忘了你没有零用钱了。我这就和你去取点出来应急备用。”
　　黎昕接过存折，想起自己还是未成年，连取钱都要监护人陪同。他看了下存款，在他基本不额外使用的情况下，只有五千多。
　　周六的下午三点，黎昕坐着赵院长顺路的车，揣着兜里的五百元的巨款，在洛家下了车。
　　他扯了扯防晒的登山帽，按响了门铃。
　　可视化门铃很快就露出了洛楷杰模糊又巨大的小半张脸，“来啦来啦！”洛楷杰兴奋大喊，没一会儿，一阵脚步声越发清晰。
　　大门右侧的小门打开了。“黎昕，先进来，我换衣服。”
　　洛楷杰身上穿了一套聚集了火影所有主角的印花睡衣，黎昕对他的热爱表示欣赏，对他的审美表示怀疑。
　　黎昕看着他鸡窝头，还有刚刚靠近似乎能看到下巴处冒出的毛发，稀疏浅淡的，胡子吗？他疑惑地跟在洛楷杰后面，摸了一圈自己的嘴，也感觉到了一些细小的绒毛。
　　一辆白色的一汽大众高尔夫停在车库里，这是洛楷言的车，在此时刚上市没多久，售价不算便宜，印象里好像得十多万。
　　黎昕意有所感抬起了头，透过帽檐下看到了正在阳台抽着烟的洛楷言，黎昕感觉他也看过来了，但是他没有打招呼，黎昕也就收回了视线。
　　黎昕在客厅吃着水果等，下楼的脚步声传来，他以为是洛楷杰，只见洛楷言穿着黑色的运动服，运动服的侧边有三条标志性的黑线。
　　黎昕以为他要过来，结果洛楷言只是轻飘飘一个眼神扫过，走到冰箱处拿出一瓶水喝了起来。
　　很快，他又慢悠悠地上楼去了。
　　他这是生气了？黎昕有几分如坐针毡地怀疑着，是因为自己没有和他说要回院里吗？突然又想起包里的那部诺基亚手机，要不把钱给回他？
　　洛楷杰原本计划叫他哥载，黎昕不愿意。后来改骑自行车，可现在外面太阳不小，骑车要差不多二十分钟。洛楷杰不同意，最终两人敲定坐公交车。
　　“公交站就一百米远，穿过一条巷子就是。”洛楷杰边走边撑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胶伞。
　　黎昕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伞明摆着就是给他打的。他涂过防晒，穿着高领的白色长袖，戴了帽子和口罩，不想比女生还要夸张。所幸，公交车立马就打着靠边的灯停在了眼前。
　　洛楷杰从裤兜里掏出几个钢镚，“当当当当”的声音后，洛楷杰带着黎昕坐到了最后一排。
　　他保持平衡抓住椅背的手引来了前排的注意，一个有些年纪的阿姨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看了黎昕一眼。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空位，洛楷杰还要领着他坐最后一排。
　　一路上洛楷杰有些沉默，几个失重感的颠簸后，又约莫过了十分钟，一个狂野的拐弯后又到一站，洛楷杰拉着黎昕飞快地下了车。
　　等冲进了室内，洛楷杰才蹲在地上，像小狗一样吐着舌头哈着气。“妈的，差点要吐了。”
　　黎昕恍然大悟，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晕车啊？”
　　洛楷杰不认，摆摆手。“我晕公交。差点、把我中午的红烧肉干出来了，差点白吃了。”
　　身旁熙攘的人群让黎昕惊叹，这个是附近学生们和年轻人们最喜欢逛的流行街。多年以后这里不复繁盛，只有贴满的招租信息，暗淡的灯光，过气的装饰，和少数一楼靠近路边还在坚持的店面，只有少数急着上厕所的路人才会借道而来。
　　两人喝着几块钱的珍珠奶茶，耳旁是热闹的打折叫卖混合着当下流行的EMO又朋克的DJ音乐，经过的少男少女都有着代表心情的装扮，层叠多元素材质的服饰混搭配上厚底鞋，蓬松而遮眼的长发、鲜艳的彩妆，先见荧光色后见布林布林配饰再见人。这是一个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与霓虹风格贴近的非主流盛行的时代，充满着夸张、叛逆、个性化。
　　“同学，你的QQ秀穿搭，我很喜欢，可以加你好友吗？”
　　黎昕的肩膀被人轻轻点了两下，两人停下脚步。眼前是两个梳着高丸子头的女生，她们几乎是一样的装扮，只有颜色又些微不同，就连门帘（非常厚重遮脸的刘海）遮住的表情都基本相似，两人几乎没有分出来是哪个人在说话。
　　以为是两人害羞了，右边粉色装扮样子的女生凑近上身，瞪大眼睛好奇地观察着黎昕的眼睛，再次开口，“你的眼睛真好看！加上可以一起玩飞车，炫舞，还可以、加情侣啊。”
　　另一边黄色装扮的女生认同地点点头，也激动地举着手机，“我也要加我也要加我也要加！”
　　粉色女生将视线转了一下，继续大胆发言：“还有旁边的，你的原皮也很不错，装扮一下应该也是惊人的帅。”
　　黎昕和洛楷杰对视一眼，差点没忍住。还是洛楷杰先拿出的手机，黎昕不知道怎么拒绝，也加了好友。
　　“哎，你不是要买跑步鞋吗？”洛楷杰扯了黎昕一下。
　　女生手上的荧光美甲和闪闪发光的手机贴钻在眼前晃荡的画面还挂在黎昕的脑海里，他定睛一看，刚好走到一家专业卖学生运动鞋的店铺。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充满善意和欣赏的眼光称赞自己的外貌，除了上一辈子里的洛楷言会在情动的时候在他耳边喊着，你真好看。
　　突然想到这方面，一种羞耻感出现在黎昕的脸上。
　　洛楷杰以为黎昕害羞了，忍不住调侃：“怎么？春心动了？”
　　黎昕很感激她们的赞美，但还是坦言。“不是，我眼光不是这样的。”
　　店里的墙面摆满了各种款式的鞋子，洛楷杰直接找到老板问。老板拿了几个价位的，出于荷包考虑，反正是应付训练和考试的，黎昕选了一个中等的，跑鞋不是什么大牌子，却也是附近学生多数的选择之一。
　　他试过一下，脚感还可以。选了一双蓝白拼色的跑鞋，又顺路拿了几双袜子。
　　两人又走到文具店，埋首玩了好一会儿的文创或者各种小玩意儿，将近天黑时，两人才买好出来。
　　将近七点，两人回到洛家，饥肠辘辘。
　　保姆阿姨已经准备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洛爸洛妈也刚好回到，而洛楷言正在客厅看着电视。
　　黎昕也是熟人了，面对洛阿姨的挽留没有拒绝，他给赵院长打过电话，便坐下吃起了这顿丰盛的晚饭。
　　洛爸洛妈和洛楷杰都是贴着一起坐，黎昕就坐在洛楷杰旁边，最晚来到饭桌前的洛楷言就坐在了他的右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和洛楷言坐这么近，黎昕一时间有些紧张。
　　洛楷言的眼前是一份莲藕排骨汤，他就近原则，沉默地分着汤，下手稳重又有条理，每个人碗里都分得一块莲藕和两块排骨，第一碗递给了黎昕。
　　“小心烫。”
　　“谢谢。”黎昕低声道谢，眼前的白色汤碗里放着一个白色的瓷羹，软糯的莲藕和白嫩的排骨炖出了浓郁的泥红色，汤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热气袅袅蒸腾，香气扑鼻。
　　洛妈先开口了：“黎昕，多喝汤，吃肉哈，不用客气，你这个年纪和小杰一样正长身子呢，多补补。”
　　黎昕感受着嘴里的香醇味道，点着头。“好，谢谢阿姨。”
　　“你这小子，说了不用谢，我和他爸爸一直都很忙，难得一起聚聚，快吃菜！”洛妈说完，洛爸也应和道：“吃菜，吃菜。”
　　黎昕看着碗里堆起的白米饭，烧黄鱼的浓稠汤汁浇在饭粒上，晶莹剔透，这真是一种幸福的颜色。
　　黎昕想起坐在饭桌后没出过声的洛楷杰，他此时像饿极的小兽，正埋头大快朵颐呢。黎昕安静地吃着，感受着肚子被美食填满，身体由内到外被温暖包裹着。
　　饭后，黎昕在洛楷杰的房间里玩了一会儿，就打算回家了。
　　黎昕打算坐公交回去，他今天看了下，是同一条公交线，坐车几分钟就到了。
　　“黎昕，明天我去找你写作业啊？”洛楷杰穿着拖鞋跟在黎昕的身后下楼，“啪啪啪”扁平的鞋后跟敲到瓷砖上的动静很大。
　　“别来，我还有好多没写，你来了，更不用写。”
　　走到客厅，洛妈喊住洛楷杰。“小杰，下雨了，叫你哥送下黎昕。”
　　黎昕张口想拒绝，洛楷杰已经飞快地“啪啪啪”上楼。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灯光覆盖的范围下，银色的雨丝细密又安静。
　　什么时候下雨了？等他回过神来，洛楷言已经走到身边，手里正转着车钥匙。“走吧。”
　　车库门徐徐上升，黎昕第一次见私人升降的车库门打开，好奇地听着链条“喀拉喀拉”的声音，仰头看着车库门缓慢地收进车库紧贴上墙顶，“哔哔~”开锁声音在密闭的环境里产生的回音下吓了他一跳。
　　“上车吧。”
　　黎昕背着清空了书本的书包，拿着今天买好的鞋子，文具，刚遛进后排坐好，正准备关门，“坐前面。我又不是你司机。”，后视镜里的洛楷言一脸不满。
　　黎昕反应过来有些脸红，他把东西放下，快速地钻进副驾驶。
　　副驾驶的靠背此时正调整成一个躺着的姿势，黎昕有些尴尬地拿着安全带，他不知道这个车子调整椅子的操作杆在哪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可以帮我调一下靠背吗？”
　　此时洛楷言熄掉手机屏幕，整个人的上身带着阴影快速贴近，他紧张地往后一靠，鼻尖是一股沐浴过后的清香味，清脆的“咔哒”声后，洛楷言立马收回上身的同时椅背快速回弹。
　　黎昕的“啊、”他叫了一声，后脑被敲了一下，眼前晕了一会儿，有点痛。意识到自己出糗了，心跳不受控制加快。
　　他不敢看洛楷言，想起刚刚他伸手的位置，找到了座位右侧的长条操控杆，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角度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以为你丧失说话功能了呢。”
　　发动机启动带来震感。黎昕看向他，此时的他正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放下手刹，眼神犀利。“安全带。”
　　他避开视线，控制住慌乱的手，扣好安全带，什么也没有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车子缓慢启动驶下缓坡，黎昕从后视镜里看着车库门自动徐徐降下，一种局促感慢慢蔓延在车里。他感受着身旁人的压迫感，同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是当初的小毛孩，还是对洛楷言这么“畏惧”。
　　也许是感受到黎昕的局促，洛楷言打开了收音机电台，可雨夜的信号很差，他调节了几个电台，最终把声音调小，随那信号去。
　　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摇摆，轮胎碾压在水面溅起水花，雨水沙沙落在车面又快速滑落，春雨遗留的尾音就像黎昕低不可闻的开口：“不是的、我——”
　　停顿许久，发现洛楷言似乎没有听见，他还是闭上了嘴。
　　黎昕发现自己除了得了记忆错乱的病外还得了一种见到洛楷言就失语的病。
　　车灯划破夜色，不到十分钟，福利院的门口就在眼前，黎昕焦躁的心已经在平稳的行驶中平缓下来。
　　黎昕取下安全带。“谢谢。”说完把手搭在把手上，等着车门开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黎昕以为门锁开了的，他拉了两下，是锁着的。“麻烦开下门。”他疑惑地看向洛楷言。
　　“你的伤，好了吗？”洛楷言对上黎昕的眼睛。
　　黎昕点点头，除了左手还不太能用力和做一些精巧的事情，基本好了。
　　洛楷言点点头，一手手腕搭在方向盘指尖轻巧着台面，一手手肘撑着中控台，又继续问道：“那你的记忆？”
　　“还是那样。”黎昕想起他说要看心理医生的事情，又接着道：“也许再过段时间就好，不影响生活。”
　　黎昕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我想把手机的钱给回你，可以当二手的卖给我吗？
　　洛楷言抬眼看了一下黎昕，随意道：“不用，我正准备丢的。”
　　这、黎昕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尴尬地扯了扯挂在脖子间的灰绿色帽绳，他的登山帽此时正挂在后脖子靠下的位置。“那个，我之前回院里，没有和你亲自说，你是生气了吗？”
　　“确实，连QQ都没有一点消息，”洛楷杰停顿了下，眉尾微挑，老实承认。“很难不介意。”
　　“嗯，抱歉。”
　　黎昕听闻他轻声“嗯”了一下，门锁“咔哒”。
　　“我送你进去吧。”
　　“不用，已经停雨了。”黎昕打开后排拿回东西，关上车门道别。“再见。”
　　洛楷言看向前挡风玻璃，的确已经没有新的雨滴落下。他的脸隐匿在阴影里，神色不明，直至少年人的倔强背影快速地消失在黑暗里，他才开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