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京的礼物》十七个春天

9、第九章

　　自那天后如意更加的喜欢跟着小陶老师了，基本上和他形影不离，小五还是很喜欢画画，我经常可以看到他在铺在地上的画纸上用他灵活的双脚肆意摆动画笔，我呢？依旧是靠在窗户边暖洋洋地晒着太阳。

　　我天真的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很久很久。

　　“宴礼！比赛，比赛要开始了！”我连忙加快手里的动作，把小五的画笔颜料什么的装进书包里，然后跟着他跑了出去。小五在半年前报了名参加一个广场举行的画画比赛，他为此准备了整整半年，坐在公交上我们都止不住的激动。

　　我拿出便签在上面写下：“你一定会拿第一的。”这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而是他本身的实力告诉我，他一定可以的。小五不好意思的冲我笑了笑，“谢谢你，宴礼。”

　　我们赶到了比赛现场，穿过人群找到那个当时报名的负责人。“您好，请问参赛员在哪里准备啊？”负责人瞥了我们一眼，看到小五空荡荡的袖子的时候愣了愣。“走走走，我们这是正规比赛，你们两个小孩子来凑什么热闹。”他不耐烦地冲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对着对讲机说着话。

　　我看见了他那掩盖不了的鄙夷，因为小五没有手。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说’着：“当时报名的时候，你们说的公平公正呢？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参赛吗？”那个负责人看着我笑了起来，然后他大声说着：“一个没有手的残疾人一个哑巴，还学人家正常人画画，省省心吧，小朋友，回去睡觉吧，好吧。”他摆了摆手，几个安保人员赶了过来，走上前把我们往外推，我一口咬在了推的那个人手上，他疼的用力甩开我，我摔在了地上，小五急的连忙冲我跑过来，我站了起来，冲向那个负责人，用力把他也撞倒在了地上。

　　小陶老师赶到警察局的时候我们正坐在椅子上乖巧的听着警察叔叔的训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小陶老师连忙冲我俩招了招手，我们跑向他，他摸了摸我俩的头，安慰我们没事的。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大晚上的在外面，我看着还算亮堂的马路，猛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小陶老师看着我们叹了口气。“你们俩啊，下次要出门干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一下知道吗？不能再偷偷跑出来了。”小五凑了上去，挨着小陶老师说：“下次不会啦！是吧？宴礼。”我点点头。

　　小陶老师没有急着带我们回去而是去了一个公园里，他把书包里的画纸颜料什么拿了出来，铺在地上。“不用比赛，也可以当大画家。”他把画笔递给了小五，笑了笑。小五愣了愣然后用力的点了点头，把鞋子脱了用脚接过了画笔。晚上公园的人很多，人来人往的，有很多人的目光投了过去，画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小五画完一抬头，看到这一圈人呆住了，瞬间不好意思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作画。我和小陶老师一人一边把他的画举了起来，人群立马响起尖叫和掌声。“太厉害了！” “是啊是啊，还是用脚……”我看着肉眼可见红了脸的小五，用另一个手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小陶老师，宴礼，谢谢你们。”小陶老师摸了摸他的头，“是你自己做到的，不是我们。好了，你俩快回去休息吧。”

　　小五离开的那天，陈奶奶哭了，小陶老师也哭了，如意也是，只有我没有。

　　“宴礼，我……要走了。”小五在我身后这么说着，我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哽咽，我低头绞着手指，没有回头。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我身后的桌子上，穿好鞋子，从我旁边走了过去，我下意识的抓了上去，依然抓了空。他猛地回过头把脑袋撞在我的身上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连哭的时候都不能抱紧同伴。

　　陈奶奶说，有人寻到了这里，为了小五来的，小五是孤儿，他们承诺养育小五。他们是一对看起来不算很年轻的夫妻，男人还是一个跛脚，女人身上的外套都洗的发白了，两人相扶着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了那淡淡的皂角的味道。

　　你们都要好好的。这是小五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东西，是用报纸包好的一堆的画。我一张张看着，有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躲在小辛老师身后的样子；有我第一天在这里睡通铺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有我们俩偷偷溜到厨房结果只找到了一个馒头只好躲在角落里一人一半吃了的样子；有我和如意一起站在椅子上冲他比手语比的还是你是个傻逼的样子；有那一次我和他还有小陶老师在公园里画画的样子……我一张张看完了，眼泪都不知道何时落了满手都是。

　　放假的时候是小辛老师来接的我和如意，那天下起了大雨，雨水将整个世界都变得沉闷闷的，但好在我并不讨厌下雨。

　　“快上车。”小辛老师招呼着我俩上了车，暖气向我们扑来，我解开了外套，看着雨滴从车窗上滑落留下一串痕迹。“如意，我们先送哥哥好不好？”如意靠在我肩膀上，冲小辛老师比了个OK，小辛老师将暖气调高了点，然后发动了车子。

　　远远望去那盏昏暗的灯光却没在亮着，我的心瞬间跳的特别快，车还没完全停稳我就跑了出去，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我连忙打开那盏灯，它在发出滋啦一声后亮了起来，奶奶躺在躺椅上睡着了，我松了口气。

　　告别了小辛老师，奶奶醒了过来，看到我坐在旁边，她立马笑了起来。“哎呦，我们小礼物回来啦！”她缓缓坐了起来，摸了摸我的脸。“怎么瘦啦，奶奶去给我们小礼物做好吃的奥！”我拉住了她，没能让她站起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奶奶怎么会有事瞒着我们小礼物呢？是不是太久没见到奶奶不习惯啦？”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又揪了揪我脸颊上的肉。“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了，再快点长大吧，那样，奶奶就不用担心了。”我顺势把脸贴在她的手心里，蹭了蹭。

　　奶奶不用担心我，我在学校表现可好了，小陶老师经常夸我聪明呢，我不要快点长大，我要慢一点再慢一点。

　　奶奶笑了起来，站起身往厨房里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傻孩子。”

　　这样，奶奶就可以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找我玩！”许诺的嗓子比以前更大了，我捂住了耳朵，看着站在一边的许诺。每回放假他除了陪我找虫子就是去放炮，实在是无聊的很，可这回不一样，他带我去了他家。

　　这还是我第一次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去了同学家吧，许诺推开面前的大门冲我招招手。“快进来。”我抬头看向里面，这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瓷砖，墙壁是带有各种各样花纹的图案，还有顶上那个看着就闪闪发光的吊灯，那个灯一定很亮，我想。

　　许诺拉着我去了他的房间，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一堆的图画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玩具。他低头翻翻找找半天终于找到了那本书，他猛地站了起来然后递给了我。“就是这个！”我接了过来，一眼看到了封面上的那几个大字——动物解剖学。

　　我俩就坐在铺了地毯的地上窝着看着那本书，越看越觉得浑身的血脉都沸腾了起来，我很少有这种感受，回过头对上了许诺同样炽热的目光。

　　当鲜血从我的刀下喷溅出来的时候，我的手瞬间离了刀，许诺蹲在一边看着那只还在地上挣扎的兔子，我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摔在了地上。“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他轻飘飘说出的话却重重的砸在了我的头上，我瞬间头晕目眩。许诺回过头看到脸色苍白的我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准备扶起我来，我推开了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刀站了起来，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它的生命。

　　这才叫不残忍。

　　我把分解好的每一部分码得整整齐齐，拿着那本书对照着。“一，二，三……是不是少了？”我挫败的把书丢在了一边，在路边挖了个坑把这只兔子埋了。我低着头洗着手里的刀，许诺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你这把刀好酷。”我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刀塞进了口袋里。

　　这是小林医生送我的，那天我陪奶奶去体检，她给了我一只被完全解剖了的小狗模型。“你把这些拼回去，我送你一个礼物怎么样？小礼物，正好你要等奶奶体检。”我接了过来，按照着她给的图纸低头聚精会神拼着，奶奶看了我背影一眼，冲小林医生道着谢。“这孩子，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还真是麻烦小林医生了。”

　　等我拼完，她们正好也回了办公室。“一切如常，只是……奶奶，还是多休息休息吧。”奶奶点了点头，小林医生把目光从奶奶身上落到我身上。“很不错嘛，小礼物，你很有天赋，怎样？以后要不要和我一样当一名医生啊？”我用力摇了摇头，要我与这讨厌的消毒水味一直待一起我会疯的。小林医生笑了起来，把早就准备好的盒子递给我，里面放着的就是如今我手里的这把刀。

　　我讨厌离别，可我似乎总是在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