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京的礼物》十七个春天

8、第八章

　　冬天，还是那么冷，我哈了口气，看着它变成白雾，越飘越远。

　　“爸爸他们今年不回来过年了。”我愣了愣，目光落在了那盏灯上。

　　奶奶把刚烧好的火炉提了过来，放在我的旁边，驱赶了严寒。“好像是工作太忙了吧。”我点了点头，没关系的，习惯了，习惯就好了。

　　习惯真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无论一开始怎样的哭闹，到最后也都能化为平静。

　　“新年好呀！”许诺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去玩烟花吗？我妈给我买了好多。”不去，但还是去了。他这个人最神奇的就是，不管你表现的多么冷淡，他就跟感受不到一样，继续一个劲的贴着你，像条热情过头的小狗。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在空地上放着巨响但没有花的“烟花”。太冷了，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太冷了，今年冬天咋这么冷。”他凑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靠，你怎么穿这么多，你行不行了？”莫名其妙，他笑了起来。我懒得理他，把脸又埋进去一点。

　　太冷了，严寒让我感到没安全感。但还好，冬天过得很快，也许是新生在追赶着它。

　　他们总叫他老徐，一开始我想，他也不老啊，现在却也觉得他符合老徐这个称号了。

　　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听他讲题，他的头发散发着很浓的染发剂的味道，已经染黑了，但却感觉他还是很老，毫无预兆的，他老了，就像他的时间加速了一样，太快了。

　　“你回去之后再把这几个题重新写一下，然后交给我。”我点点头，拿着习题走了出去。

　　我想，我永远会记得那一年，我的五年级。

　　“哎，你们听说没，老徐要走了。”我抬起了头，看向说话的那个人。“今天就走呢，听说，已经给我们安排了新的数学老师了。”“太好了，他早就该走了，天天在那骂人，我们都讨厌他。”我起身，跑出教室。“哎，宴礼，要上课了，你去哪啊？”

　　一口气跑到了他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时间仿佛停滞不前，他弯着腰，佝偻着身子，把东西放进箱子里一一摆好。我走了进去，把纸条递给他，“为什么突然要走？”他笑了笑，“换个地方说不定我能更好的开展教学工作呢。”我摇头，不是的，他的眼睛明明没有任何一点笑意，那无尽的悲伤我感受到了。我又想起那个问题，他回避我的问题。

　　“为什么？对我不同。”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吗？你和他们不同的原因——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欲望，求知欲，有挣扎，有希望。”我看见了，他的眼睛红了。

　　“去帮我把这个工牌给小辛老师吧。”我点了点头，拿着工牌，跑了出去。

　　等我再次回到那里时，已经空无一人，他走了。

　　我捡起那张字条，看见了他熟悉的字体。

　　“要永远对学习充满希望——徐。”

　　泪水落在了字条上，字迹被晕开，我小心的擦干上面的泪水。

　　新的数学老师是个女老师，讲课很无聊，本就枯燥的内容被她展现的更加枯燥。

　　许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我低着头在书本上写写画画。

　　日子过的很快，眨眼间，五年级也将离我远去。

　　“宴礼！”许诺突然大声叫我，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我听到了一个消息……”我对他说什么都不感兴趣，刚想继续趴回桌子上时，他说了一个我特别熟悉的名字，“关于老徐的。”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说，老徐走是因为你。”

　　因为你，因为校长每年额外收了你奶奶一万块钱，是为了让你在这里上学，那一次，正好被老徐看见了，他就去检举了校长，结果却被调去更偏远的地区了。

　　他说的那几句话重重的砸在了我的身上，遍体鳞伤，全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离了。我应该流泪的，可我没有，我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一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我才用尽全力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奶奶。

　　“我再也不要去上学了。”我将这行字写了下来，奶奶不识字，她看了好久才琢磨出了一个大概。“不行，不去上学怎么行？再说了，我们小礼物现在成绩是不是越来越好啦？怎么能不去上学嘞。”她揉了揉我的头，“好了，早点去睡觉，好吗？”我转身进了房间，却很快又走了出来，怀里抱着那一大堆课本。“这么晚就不要学习了……”我突然用力，将那些书全部撕烂了。

　　这是第一次，奶奶打我了。她哭了，她问我，到底怎么了，我倔强的避开她的目光，她一直在说话，我却有点听不清了，直到最后，她说，“对不起啊，小礼物，奶奶不该打你的……”手心被棍子打的隐隐作痛，奶奶给我涂着药膏，但还是好痛，好痛，不是手痛。

　　小辛老师来了家里，奶奶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我坐在板凳上，低着头，看着脚尖，夏天来的很快，热的我很是烦躁。

　　“宴礼，你可以和老师说说吗？为什么不来学校了。”她看我不作回应，试探着问了一句，“是因为他们都在传的小道消息吗？”我猛地站起身，想向外走去，却被她拦住了，“宴礼，你奶奶是为了你……为了你能读书……”我用力推开她的手，然后指向门口，她看着我，我偏过头去，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小辛老师没吃午饭就走了，奶奶很生气，罚我也没吃午饭。我趴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烈日，突然笑了起来，顿感一阵轻松。挺好的，就这样，至少还有太阳。

　　在暑假末，在开学前，在祈安的生日，那份从北京来到这里的礼物从不迟到。

　　沉甸甸的，我抱在怀里，每年都是，照片，零食，还有一些别的，加上他的信。

　　“最近过得还好吗？”我一张张看着他的照片，他出国了，生日是在海上举行的，很美，大海，还有他。

　　最近，最近过的还好吗？

　　我开始回忆我的暑假。有奶奶，有许诺，有林医生，奶奶一直都在，许诺也经常跑过来。林医生，奶奶找她找的更加频繁了，心里的不安开始蔓延开来。

　　“你比以前更闷了。”许诺坐在我的旁边，我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他知道我是因为什么，但他从不提，只是经常过来坐在我旁边，说说话，尽管我不理他。

　　我站在林医生的面前，盯着她。她妥协的摆了摆手，“你奶奶真没啥事，就是找我咨询一下怎么给你补身体什么的。”我没有说话，坐了下来，但还是盯着她。“你最近还有在肢解虫子吗？夏天蝉很多吧。”我起身走了出去，坐在外面的长廊上，等奶奶回家。

　　“如果你以后还对这个感兴趣，来找我吧。”她把她的名片放在了我身边。“小礼物走啦，回家。”我看了一眼，随手抓在了手心。

　　小辛老师又来了，还有如意。

　　“宴礼呀，你和如意一起去那个学校好吗？”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如意走了过来，轻轻抓住我的手，摇了摇，怪异的声音从她的嘴里发了出来，我听清了，她说，“哥哥。”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她冲我笑了起来，而又重复了一遍，“哥哥。”

　　“小礼物，去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啊，这里离家里远，只能周末来接你……”奶奶絮絮叨叨说着，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叫小五的小男孩身上，他躲在树后面，偷偷地往这边看着。

　　陈奶奶牵着我的手，走了进去，他突然从树后面跳了出来，开心的蹦着，“新朋友！新朋友！”陈奶奶笑了笑，“对，这回是新朋友啦。”如意跟在我们旁边，看着小五。“如意，如意，我们有新朋友啦！”他很开心，在我们旁边打转的跑来跑去。

　　陈奶奶替我铺好了床铺，这里是大通铺，我们都挨着睡，“宴礼，你和小五挨着可以吗？”我点了点头，“我来我来，我给新朋友铺！”小五“抢”过我的被子，给我“铺”了下去。“他叫宴礼，小五。”陈奶奶在旁边说着，小五忙着给我“铺”床，嘴里也不停的念着我的名字，“宴礼，宴礼，宴礼！”

　　我看着他，笨拙却又熟练的用脚给我整理着床铺，一时间愣了神。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连忙抬起头，冲我解释着，“我的脚很干净的，我平时吃饭洗漱啥都是用脚……”我回过神，冲他笑了笑，然后拿出便利贴——这是奶奶给我买的，方便我和别人交流。

　　我把写了谢谢的便利贴递给了他，他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不用谢，不用谢。”

　　这是小陶老师，他主要负责我和如意还有小五的日常生活和学习，手语课是他最擅长的，小五不需要上手语课，小五要去练习用脚代替手用来日常生活。

　　小陶老师是个很温柔的人，个子也不高，总是对着我们憨笑，如意很喜欢他，总是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你们看，先把我的手这样……”他蹲在我们的面前，“这个就是谢谢你的意思，然后这样……”我和如意笨拙的模仿着他的动作，“不是这样，宴礼，你应该这样做。”他轻轻抓着我的手，带着我的手完成他的动作。

　　“宴礼，来，老师先带你去熟悉一下环境。”小陶老师牵着我的手，把这个地方逛了一圈，这里不是很大，学生却还算得多。我们的脚步停在了一间教室前，我看见了里面看上去完全正常的学生们。小陶老师弯下腰，轻声对我说，“宴礼，如果你可以讲话，老师更推荐你到这个教室来。”我低头看着他，“你和他们很像，身体没有任何缺陷，只是你的心受伤了……”我避开他慢慢带上怜悯的目光，突然不由得的烦躁，我连忙往前走着，他跟在我身后。

　　这里的饭菜还是挺好吃的，小五牵着如意坐到了我旁边。“宴礼，快看，我画的画！”如意帮着小五把他的画举起来，我的目光不自觉的停留在了上面，画的是我，而且画的特别特别棒，简直就像照片！“送给你！”我突然不知道今天刚学的手语怎么做了，手足无措地冲他表示赞美和感谢，我看见了他黝黑皮肤透出一点红润。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走到了那个教室的面前，看着里面的小孩，他们身体外貌和正常人没有任何的不同，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在这个学校里，脑海中突然想到了小陶老师说的那句，心受伤了，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悲伤透过了门缝把我包裹住。

　　秋游。

　　太阳暖暖的，我们蹲在田野上，小陶老师在一旁给我们铺着垫子。

　　“好了，过来坐吧。”天还是很热，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摆上零食，我们坐了下来。“宴礼，如意，我们仨去摘点橘子过来吧，小五在这里守着好吗？”小五点点头，我们仨起身去旁边的橘子园里摘橘子。

　　“可以爬上去摘，这个树不高。”橘子园的伯伯笑嘻嘻的站在一旁。“那你们谁要试试呢？”如意开心的跳了起来，“好，小心点啊。”我站在树下，抱着篮子，等着如意将橘子摘下来。小陶老师拿着剪刀在另一棵树旁剪着，一个又一个橘子装进了篮子里。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我还未反应过来，如意就已经从树上摔了下来，小陶老师膝盖擦着地堪堪抱住了如意。如意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恐惧声，小陶老师紧紧抱着她，“没事了没事了。”手里的橘子摔了一地，我跑了过去，“没事吧？”小陶老师笑了笑，“没事，来，宴礼，你扶着如意先回去。”我接过如意，小陶老师费劲的站了起来，膝盖已经被擦破，往外冒着血。我打着手语，“你受伤了！”他摇摇头，“一点小伤，先带如意回去。”

　　如意被吓坏了，一直哭着，小五坐在旁边逗她笑。秋游被迫结束了，我们一群人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