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京的礼物》十七个春天

10、第十章

　　小辛老师带着如意过来找我的那天下起了大雨，上帝好像早就预料了一般，又或许是小说里的离别总是爱写在雨季。

　　“宴礼，我们要走了。”我看着小辛老师十分憔悴的神色，点了点头。如意趴在小辛老师的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去哪里呢？将来。

　　“去北京，我刷到新闻说那里可能有法子可以治好她，而且……那里的资源总归是比这边要好的。”

　　北京啊，又是北京啊，北京真好啊。

　　“宴礼，你也不能放弃，任何方面的。”小辛老师似我第一次见到她那般对我笑了笑，然后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如意从小辛老师的背上下来，呜呜咽咽的发出了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但我听清了她对我说：“哥哥。”我张开双臂，把她抱在了怀里，她也紧紧抓着我的后背。

　　一定要好好的。

　　如意把额头上的头发撩开，漏出了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疤痕，我愣了愣看向小辛老师。小辛老师瞬间红了眼眶，她摸了摸如意的头开口说道：“前段时间，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正好磕到了这里，我在厨房做饭，她又哭不出声来，等我发现的时候血留了一地……这个痕迹怕是要跟她一辈子了……”说到后面小辛老师的声音我都快要听不见了，只是看到她连忙用手擦掉了滑下来的眼泪。

　　她们走的那天，奶奶陪我去车站送了她们，如意趴在窗户上冲我挥手，我也慢慢抬起了手臂。

　　小陶老师牵着我的手站在门口，我抬头看着门口那棵树我来的时候还是绿意盎然如今却只剩凄凉之色。

　　“今年冬天一点都不冷呢。”小陶老师冲我笑了笑，我冲他做着手语：“因为还没下雪。” “是啊，也不知道小五和如意怎么样了。”

　　北京应该很冷吧，我哈了口气，低头看着地面。

　　“您好，我是宴礼的父亲，我来接他回家。”我猛地抬起了头，对上的是父亲略显疲惫的脸庞，他慢慢蹲了下来，向我张开了双臂，我愣在原地，直到小陶老师牵着我走到了他的面前。我低头看着他，他头顶上冒出了好几根白头发，他慢慢把手放了下去，然后牵起我另一只手。“我们回家吧，小礼物。”我点了点头。

　　我们向小陶老师道了别，他骑的奶奶的自行车，也许是因为不熟练，自行车晃得厉害，我只好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他往后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手，把我的手从衣角挪到了他的肚子上。

　　在我有记忆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早回了家，以往他和母亲都要等到年三十，说到母亲，我抬头看向坐在我对面正狼吞虎咽的父亲。

　　“你妈妈她……有点事，今年估计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么简短的一句话他却停顿了很久。

　　我低头看着他夹到我碗里的一大块鱼肉，埋头吃了下去。“小礼物要多吃点，才能长得和爸爸一样高。”我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奶奶拿了手帕替我擦了擦嘴，我看着她头上那顶又大又厚的帽子。

　　今天冬天不冷，怎么就戴帽子了？

　　“我喜欢，这可是奶奶新买的帽子，又漂亮又舒服，所以我怎么都得戴出来给别人看看。”

　　是超级漂亮！

　　奶奶咯咯地笑了起来，捧着我的脸就亲了一大口，我也冲她笑了笑。

　　“小礼物，睡了吗？”爸爸推开我的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我探出头看向他，他看我醒了便大步走向我，然后钻进了我的被窝里，把我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里很温暖，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我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平稳，一夜无眠。

　　“我们出去晒太阳吧？今天天气可真好。”爸爸牵着我的手，这条路特别难走，我们走了快一个上午才走到山头，我累的大口喘气，他走到边上，抬头看着天空，我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里可真好啊，离太阳那么近，又高又安静，还有这颗大树相伴，我以后就待在这里吧。”他叽里咕噜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说完回过身冲我招了招手，我走了过去。

　　“你以后会常来看爸爸的对吗？”我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他笑了起来，可眼泪也流了出来。“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你不来看我也没关系……没关系……”他绝望地低下了头，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我们在那个山头一待就是一下午，整个下午他都在发着呆，我坐在他的旁边晒着太阳。天快黑了，我拉了拉他的衣服，他回过神来。“就天黑了，我们回去吧。”他把我背了起来，我趴在他的肩头，盯着他头上的那根白发。

　　“小礼物，你看这是什么？”爸爸从一个大礼品袋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玩具小熊，它是棕色的，大大的眼睛，怀里抱着一个红色的大爱心。“你拍一拍这里，会有神奇的事发生哦～”爸爸指了指小熊怀里的那颗大爱心，我抬起手轻轻的拍了拍，下一秒就听到爸爸的声音从小熊的身体里传了出来：“你好呀，我亲爱的小礼物～”我抬起头看向他，他把小熊递了过来，笑弯了眼睛。

　　我小心的把小熊放到了枕头上，爸爸冲我招了招手，我乖巧的躺进了他的怀里，依旧是那么的温暖。

　　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尽管这个游乐园只有一点点游乐设施，我依旧兴奋得不行，跟在爸爸的身后，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爸爸拉着我上了旋转木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一上一下的，爸爸就在我的前面，可我怎么也追不上他，他还故意总回过头来让我快点追上他。

　　“来，拿好了。”叔叔将棉花糖塞进了我的手里，我小心翼翼的吃了一小口，好甜！我举了上去，爸爸看着被我举着的棉花糖低下头来也咬了一口。“嗯！好甜！”

　　冬天的太阳总是落的很早，我看着指缝里那一点点阳光，爸爸托着我往上颠了颠，阳光直直地洒在了他的身上。

　　“小礼物，你知道吗？今年是我和你妈妈在一起的二十周年。”我爬在他背上，看着洒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点阳光。

　　“我和你妈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我初二期中考的那天，她站在楼梯间里使劲的骂我们很喜欢的一个老师，当时引起了很大的骚动，所有人都在说她是个泼妇，一点都不懂得尊师重道。她当时对那些人的白眼和辱骂没做任何回应，仿佛大家说的不是她一样。”爸爸顿了顿，叹了口气接着说：“她就那样遭受了整整一个学期的霸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边，她那时候本就瘦小，在所有人的欺负下更加瘦得厉害。我第一次和她说上话是在厕所门口，她在水池旁边洗着沾满胶水的头发，水珠顺着头发把她的白色衣服全打湿了。”

　　“喂，我好看吗？”爸爸笑了笑，“这是你妈妈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好看。”爸爸回应起往事，脖子不禁红了起来。“她走了过来，把我外套脱了，然后披在了身上，对我说，蠢蛋。自那天后，我就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乐而不疲，直到有一天，她轻描淡写地跟我说，那天，她和那个老师对骂，是因为那个老师要猥亵她，我气不过跑去办公室把那个老师打了一顿，然后我被停学了。你奶奶可生气了，那时候，一个家庭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学，我哥让我上了，结果我还惹事。后面你妈妈也不上了，跑来家里找我，说我们私奔吧。”天已经完全黑了，爸爸加快了脚步，我趴在他肩上，听着这些从没听过的事，感到无比的安心和幸福。

　　“我们真的私奔了，拼拼凑凑坐上了绿皮火车，那是我们俩第一次出远门，两个人兴奋的尽管没有位置，尽管肚子饿的咕咕叫，尽管精疲力尽，都从未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两个人有的只有对彼此的更加坚定。我们一跑就是将近七年，那七年里，啥都干，脏活累活，只要给钱我们就能干，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干了七年，终于有了两个人的第一笔存款，然后我跟你妈妈说我要带她回家，我要娶她。”

　　“那时候我也不过21岁，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我牵着她的手就往家里赶，可是，你奶奶根本不可能同意我们，她把你妈妈赶了出去，把我关了起来，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劝你奶奶，都在想法设法逃出去，可是你奶奶是铁了心不让我们再相见，就这样我们分开了一年多，直到我哥哥去世……”爸爸的声音带上了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悲伤，他把我放了下来，用力拉住了我的手。

　　“他去世的很突然，一头栽进了井里，活活淹死的，被捞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泡发了。奶奶终于把我放了出来，可是我却开心不起来了，哥哥的去世让我倍感难过，也让奶奶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这样，我再次见到了你的母亲。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漂亮明艳。在我25岁的时候，我和她结婚了。同年她怀上了你，然后在冬天把你生下来了，她为了生你，受了很大的苦，难产，整整在手术室里待了一天一夜。那时我的心都要死在手术室门口了，好在最后母子平安，可是，她再也不能生育了……”

　　爸爸在我面前蹲了下来，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用那满是茧子的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脸颊。“所以，小礼物，不管以后你妈妈变成什么样了，或者是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要怨她好吗？是我，是我们，亏欠她太多太多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