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京的礼物》十七个春天

5、第五章

　　　　到了第二天，我仍是不愿意，这回奶奶可没有顺着我，连拖带拽的把我送进了学校，门口，站着小辛老师。

　　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你愿意和老师说说吗？为什么不愿意来学校。”她把另一个手，手心打开，伸了过来。我没有动，她也是，我看着举了半天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了。

　　我不会。

　　她愣了愣，然后用那个手揉了揉我的头，“老师知道你跟不上，昨天老师就一直在想，怎么帮你，这样吧，以后你放学了去老师家里，老师单独给你补半个小时课可以吗？”我没有理她，直到上课铃响，我听到她叹了口气，然后带我回了教室。

　　不想听，我趴在桌子上无聊的开始犯困，直到一个粉笔头丢在了我的头上，我才回过神。

　　“不想听课就出去。”任课老师严厉的斥责我，我经常听到他们说，说这个老师很严厉，不苟言笑，平等的骂每一个学生。我走了出去，站在走廊上，听他在教室里继续说着斥责我的话，言辞激烈，好像我不听课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痛心的事，明明我与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他和他教的科目一样的枯燥乏味。

　　下课了，很意外，他把我带去了他的办公室。

　　“你看一下，还有不懂的就过来找我。”我打开他的教材，写的满满当当的，就连一个最简单题，他都写的很详细，语言通俗易懂，我愣在了原地，突然觉得羞愧，刚刚我竟那般的评价他。我摸着那满满当当的新鲜笔迹，抽了一张纸条，郑重的写下了——谢谢。

　　一个个数字变得鲜活起来，原来数学并没有那么难，原来他并不是他人言语中的那样，原来我竟是那般的不可言喻。

　　“同学们，下课。”随着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一窝蜂的跑出教室，小辛老师走了过来。

　　“你今天去老师家里待一天可以吗？”我摇头，我要回家。小辛老师想过来拉着我手，我躲开了。“奶奶今天有事，接不了你。”我看着她，似乎在确认事情的真实性。“而且我们是不是马上要期中考了？你去老师家，老师给你补习一下功课，你也想考个好成绩给奶奶看，是吗？”

　　小辛老师家离学校并不算很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了，那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墙壁上贴满了各色各样的广告，过道旁堆满了垃圾，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但并不意外的是小辛老师家很漂亮，干净，我换了鞋子，走了进去。沙发上睡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年龄应该与我差不多。小辛老师打开了电视，“你先坐这看会电视，我先去把饭焖一下。”我指了指沙发上的小女孩，老师愣了愣，随后扯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她听不见，没关系，吵不到她。”

　　“怎么样？老师讲完了是不是感觉没那么难？”我点点头，是的，小辛老师讲的很细致，很意外我都听懂了。

　　睡在沙发上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走进房间，在我的身后发出了咿呀咿呀的怪声。我吓一跳，猛的回头看，她用手指着我，很是生气的样子。“如意，你吓到哥哥啦。”她叫如意，我看着她走过来，气呼呼的扑在老师怀中。小辛老师不好意思的冲我笑了笑，“宴礼，吓到你了吧，她没有恶意的，只是平时我也在这里教她写字。如意，向哥哥道歉。”她冲我欠了欠身，虽然嘴巴还是撅着，我连忙起来，摆手，没事。

　　“她听不见，所以也很难学会说话，能发出声音，我已经很知足了。”我看着小辛老师的背影，她在厨房忙碌着，小女孩坐在我的身旁，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看。她冲我做了个手语，我看懂了，她说：“你很漂亮。”我学着她的手势，也把这句话送给了她。

　　谢谢，这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很漂亮。

　　小辛老师做的饭菜很好吃，如意吃了很多，老师说她见到我很开心，平常都吃不了那么多的。一直到吃完晚饭，我才接到了奶奶的电话，小辛老师将手机递给了我。

　　“小礼物，吃了饭没啊？”我没办法回答她，于是小辛老师在一旁替我回答。“明天是周末，奶奶还有点事，过两天你放学了奶奶再来接你回家，好吗？”奶奶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格外的沙哑，我摇头，哭了出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小辛老师连忙把我抱进了怀里。“没事啊，宴礼，很快的，奶奶很快就来接你了，好吗？”电话那头传来了奶奶的叹息。

　　“宴礼，你睡如意这下铺可以吗？”如意的房间里放着一张上下铺的床，房间很小，但是放满了各种东西，玩偶，书，还有一架钢琴。

　　我点点头，如意已经在上面躺好了，探出头来看着我。我坐在地毯上，没有睡意，拿出了数学老师的那本教材看了起来。许是我过于愚钝，所以看的格外仔细，以至于，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如意坐在了我身旁。

　　我回过头，看着她。她拿起她刚写了字的纸，“睡觉。”我摇摇头，睡不着。我指了指那架钢琴，在她的纸上画上了一个问号。她紧盯着那张纸，没做回应，我刚打算继续学习就看到了晕开的笔迹。

　　我慌了神，连忙伸手去给她擦眼泪，她却一把将我的手推开，然后独自爬上床，躺下之后就不再有任何动作了。我捡起那张纸，写下了，“对不起。”三字，然后又在末尾画上了一朵小花，塞进了她的被子里，随后我也躺下。

　　等我醒来时，小辛老师已经煮好早餐了，是面条，我看见如意坐在一旁，喝着牛奶，她没有看我，我只好在另一边坐了下来。小辛老师将面条放在我面前，我疑惑的看着她。“如意就不在家吃了，我待会送她去特殊学校看看能不能适应，学校那边说会准备早餐。”特殊学校，那是什么学校？小辛老师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就是残疾人学校。”我低下头，吃着面条。

　　那所学校在很僻静的地方，周围都被树木环抱着。“您好，是辛女士吧？”一个看起来快五十岁的奶奶走了出来，笑盈盈的，很是慈祥。小辛老师牵着如意走上前，“是的，这是我女儿，辛如意。”我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突然一个小孩向我们扑来，我下意识去抓着他的胳膊，却抓了空。空的，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小五，过来，你吓到新朋友了。”那个叫小五的小男孩走了过去，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朋友，新朋友！”他看着我，我摇摇头。“他不是，这个才是新朋友。”如意往后退一步，躲在小辛老师的身后。

　　奶奶带我们参观了学校，各种稀奇的被他们用来学习的设施，各种怪异的被留在这里的小孩，各种压抑的无人听得见的呐喊。

　　想离开，我不愿再在这里待着，还好，小辛老师也打算离开了。

　　“如意，你跟着陈奶奶在学校好好学习好吗？”意外的，让我感到羞愧的。如意点了点头，转身头也不回的被陈奶奶牵走了。小辛老师向我伸出手，“宴礼，走吧。”

　　“哎，好好好，是吗？那挺好，对，我下午过来先把她接回去，嗯嗯，到时候再送过来办理入学……”小辛老师挂了电话，我低着头写作业。

　　“听说如意在那里适应的挺好的，这孩子，从小就很听话……”我停了笔，抬头看向她。她冲我笑了笑，蹲在了我面前。“你知道吗？老师啊，也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小孩，他和如意是双胞胎，很多时候老师看着你，就会觉得你就像我的小孩……”我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那他呢？”我看见了，发红的眼圈，和留在眼眶里的泪水。她低下了头，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被带走了，我老公带走的。他生下来很健康，如意却不知怎么，先天性聋哑，我们给她治疗，花光了积蓄，他受不了了，带着如愿走了。”

　　她牵着我的手走到了钢琴旁，将钢琴打开，手指落在琴键上，发出悦耳的旋律。“这架钢琴，我和他结婚的时候，他送我的，然后，如愿从小就对音乐特别感兴趣，每个午后，如愿就和我坐在这里，弹着曲子，但我们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还要去上班，还要去照顾如意，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有在学习钢琴吗……”絮絮叨叨，她说了很多，我就一直安静的跟在她的身旁，说到最后，她有些许哽咽了，我想，我应该开口安慰她的，但我没办法，于是我只能用力的牵住了她的手。

　　“哎，不好意思啊，老师跟你说了这么多废话，我真是累糊涂了，跟你一个小孩乱说些什么。”我坐回了桌子旁，接着写字。

　　门被打开又关上，小辛老师出去了，接如意。

　　我在纸上画了三个小人，中间这个是小辛老师，左边的是如意，右边的是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