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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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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我将下午那幅画偷偷塞进了如意的被子里,然后躺好准备睡觉。上铺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儿,我想她应该看到了,看得到吗?借着那一点点月光。
上课铃声响起,小辛老师一脸沉重的走了进来。
“我想,你们都已经知道期中考成绩出来了吧。”人群喧闹,我扭头看窗外,这个城市总是热的很快,哪怕是偏远的深山。树上掉落的叶子又长了出来,往年的春风将冬带走了,又送来了夏天,快夏天了吧,我想。
没考好的都被叫去了办公室,我也不例外。我看着试卷上红色的圈圈点点,莫名的烦躁起来,难道夏天这么快就来了吗?
“宴礼,你对很多知识还是不够理解,语文只考了四十多分,太低了,你知道吗?”我点点头,我知道。“但你这次数学还可以,考了五十多,快及格了,还要继续努力……”脑海中浮现了那本满满当当笔迹的教材,是该好好谢谢他的,以后不在心里编排他了。
“已经很棒了,毕竟你之前没上过学,本来你这年龄是要上四年级的,但主任说怕你跟不上所以让你读半年三年级,要继续努力好吗?”我点点头,拿着试卷走了出去。
不出意外,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发了很大的脾气,考好的,没考好的,都被说了,他能得到同学们一致的评价是有原因的。
“宴礼,跟我去趟办公室。”关上办公室门,我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了,他却没有开口,只是拿起我的试卷看了好久。
“你过来,我给你讲这几道题……”他是个很厉害的人。这是我听完他讲题给出的评价,讲解的很细致,连我这么愚蠢的人都能够听懂。我想了想,拿出一张纸写下三个字。他没看,摆摆手让我出去。我想了想又写下三个字,“谢谢你。”然后拿着我的试卷走了出去。
“我们小礼物很棒啊!考的这么好!”奶奶狠狠地在我脸上嘬了一口,我冲她笑了起来,“快去洗手,我们吃饭咯。”客厅那个灯是爸爸和妈妈结婚的时候买的,现在已经不是很亮了,挂在头顶上,一晃一晃的。
我扯了扯奶奶的衣服,奶奶低下头看着我,我拿起那张纸,“爸爸,妈妈。”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跟爸爸妈妈说过了,他们说小礼物很棒。”我压着嘴角,埋头开始吃饭。
蝉鸣,他们都说是夏天的代表。抓住了蝉就好像抓住了一整个夏天,很扯淡,这种烦人的东西为什么会和夏天挂钩。
我看着窗外,那只不知疲倦已经叫了一整个上午的蝉,敬业且烦人。
视线突然被挡了去,是之前那个同学,他朝我走了过来。“喂,你是真不会说话还是假的?”我不想理他,扭过头去。力气挺大的,把我一把拽了起来,还是应该多吃点饭。“问你话呢,你什么意思?”我把他的手指掰开,“不会。”把纸条塞进他手里,推开他,走出教室。
我找到了那只烦人的蝉,可惜太高了,正当我低头找树枝的时候,我听到了,哭声,很熟悉的哭声。
我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抓到了那只蝉刚打算走,被我抓在手里的蝉又开始敬业的叫了起来。
“谁在那里?”我抓着那只蝉跑了出去,我听清了,在蝉鸣中,那个低声为我讲题的声音。
我相信抓住蝉就是抓住一整个夏天了,拿纸巾擦着汗,桌上的书全都跑到了地上,无言,低头捡了起来。
“你刚干什么去了?”我抬头,又是他,也许我那天不应该推他的。我站了起来,把手里抓着的蝉丢他身上,蝉在他的身上爬了起来,并开始鸣叫。现在我不觉得蝉鸣很烦人了,因为他的尖叫比蝉鸣还要吵。把书放好,坐了下来,好了,我把夏天送给他了。
办公室里,我和他站在一起,他还在哭,眼泪擦了又掉,擦了又掉,我数了一下,我们在这里站了五分钟,他擦了二十多次眼泪了。
“宴礼,你为什么把虫子丢他身上?”我接过纸和笔,“是礼物。”确实是啊,我把夏天送给他,这是多棒的礼物。可小辛老师不这么认为,她生气了。然后罚我在办公室抄课文。
换了座位,我和他成了同桌,小辛老师说,没有什么矛盾是不能化解的,于是我们俩三天两头被叫去办公室。
“老师,他打我!”小辛老师揉了揉额头,看着我,“你打他了?”我摇头,我没有,他可能仗着自己会说话,三天两头来跟小辛老师说我打他了。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抄课文。
夏天是真的到来了,电风扇不知疲倦的在头顶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们还是爱拿我作乐子,但也许是时间长了,新鲜感褪去,或者是我从来不会有什么反应,慢慢的也就没人搭理我了。
“宴礼,你爸为啥给你取这名字?”我趴在桌上犯困,并不想理他。“喂,我跟你说话呢!”他开始拿笔戳我的胳膊,“不知道。”我用力地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然后又转过去后脑勺对着他。
“我叫许诺,是不是特像女孩子名字,靠,我一直想去改名儿,但我爸非说,当时他给我妈妈许了一个诺言,我妈才肯生的我,所以我就叫许诺……”他说个没完,睡意也渐渐消散了,许诺,许诺,挺好的。
“你打他了?”这一次,我没有摇头,是,我动手了,第一次。许诺在旁边哭,鼻血染红了他手里的纸巾。
“为什么打他?!”我偏过头去,避开小辛老师的目光。“宴礼!老师在问你话。为什么打许诺同学。”焦躁,不安。我没有动作,小辛老师是真的生我气了,我在她办公室站了一下午。
奶奶牵着我手,往家里走着。
“老师说,你打同学了?”我低着头,听到奶奶的叹气。“是不是他先动手打你了?”我还是没反应。“小礼物呀,奶奶当时决定送你去学校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怕你受委屈……”
我扯了扯她的衣角,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吊坠拿了出来,绳子已经被扯断了。
他抢我东西。
昏暗的灯光下,奶奶戴着老花眼镜,拿着绳子搓着,我坐在旁边,看着一堆的线条在奶奶的手里变成一条超好看的挂绳,然后奶奶把吊坠挂了上去,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沉甸甸的。
“当时我就跟您说过了,您家孩子本来就情况特殊是吧,我们学校老师本身就要对他花费更多的心血,结果他还整出这事儿来……”奶奶弯着腰,陪笑。“是是是,是我没有教好我家宴礼,给老师们添麻烦了,有劳高校长过来跑一趟了。”我站在一旁,看着奶奶弯着的腰。
“还好,我家许诺没什么事,这要给整出点什么问题来,我们做家长的怎么也不能说不管了。”我看着许诺的妈妈,突然觉得身上开始疼起来,他们的拳头,一拳又一拳落在我身上。
怎么到他就这么严重呢,我呢?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这孩子之前没上过学校,很多东西还要麻烦学校,老师,同学多教教他,我替他给许诺同学道个歉……”
奶奶蹲下去,把准备好的红包塞进许诺的手里,“许诺同学,这是奶奶的一点心意,拿去买零食吃,好吗?宴礼这件事,是他不对,奶奶替他给你道歉,你原谅他好吗?”许诺将红包递给了身旁的妈妈,然后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没看他们那边。
“好吧,那我就勉强原谅他了。”
“对不起。”我将道歉信放在他的桌上,然后出了校园。
奶奶紧紧抓着我的手,她在抖,我感受到了。
“是奶奶没用,让礼物受委屈了,我一个老婆子,没用啊……”眼睛被泪水浸湿,委屈像开了阀的水龙头,控制不住的喷泻出来,奶奶将我抱在怀里,我靠着她的肩头,奶奶,我只有奶奶。
小辛老师将我的座位调到了讲桌旁,许诺他们也不再找我麻烦,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倒也算得上幸运。
上了学才知道暑假对于学生来说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尽管那个太阳像是要把人晒到干涸,我的脚步还是很轻快。
“真棒,考完啦?感觉怎么样?”我冲她轻松笑笑,还可以,没我想的难。考前那段时间,数学老师经常叫我去办公室给我补习,还有小辛老师,所以我觉得还可以。
夏天,刺眼的阳光,冰镇的汽水,泡在小溪里的西瓜,嘎吱嘎吱响的风扇。
我躺在躺椅上,昏昏欲睡,奶奶坐在我旁边,摇着蒲扇,风轻轻的刮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却愈发惹人想睡。
迷迷糊糊被人吵醒,睁开眼,熟悉的一群人,围在我旁边。
“?”
“哎,他醒了,哥。”矮矮胖胖把空位让了出来,我看着许诺凑过来,他看了我一眼,“醒了就起来,去玩。”他一把把我拉了起来,完全不顾我的意愿,拉着我走了出去。
我盯着他抓着我的手,突然想笑,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很莫名其妙,让人觉得离谱又正常,甚至去感受,手心里的温度。
我和他们来到了小溪边,他们说夏天就是要玩水,我不置可否,只是觉得热。他们也热,脱了衣服跳到水里,然后玩起水来。
汗水混着河水,从这边泼到那边,来来回回,我也不再分得清,是河水还是汗水,是我的还是他们的。
很热,热到,我们都没意识到,许诺在一边的挣扎,直到听到了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