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京的礼物》十七个春天

4、第四章

　　春天来的很快，我还没来得及悲伤，窗外枝头就已经冒出了新生命。我抬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北京是否也迎来了春天。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低着头，闻着让人不安的消毒水味。奶奶去拿了我的检查报告，然后牵起我的手，终于走进了这个所谓的超难排上的专家号的办公室。确实很难排，奶奶半夜就拉着我出了门，一直到正午。

　　我坐在一旁，漠不关心，奶奶则坐在医生的对面，焦急的看着他，那个医生非常符合大众对专家的描述，标准的地中海发型，胖胖的，但看起来很慈祥。我看着灯光打在他的头顶上，使他的头变得锃亮，笑了笑。

　　那个地中海医生将检查报告放在了桌上，然后起身蹲在了我身前，卡着我的下巴，拿小灯照了照我的口腔，又听了听我的心跳。皱起了眉头，坐回椅子上。“他这种情况我不好说，他明明具备一切可发音的条件，是他自己不愿意说话。”奶奶愣了愣，看向我，“他是不是小时候遭受了什么心理创伤？”奶奶摇摇头，还是看着我，我无法面对她的目光，只好继续盯着那个医生的灯泡头。专家是不是专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原来医生也不一定都想着救死扶伤，不然这个事早就应该被知道了，而不是被忽悠着吃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或者强制躺在病床上输葡萄糖。

　　奶奶牵着我的手，出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消失在空气中，我松了口气。奶奶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习惯性低着头走路，奶奶停下来了我都没注意，撞在了她的背上，我抬起头，愣住了，我看见，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是他不愿意开口，他是不是遭受了心理创伤，医生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奶奶心里徘徊。她蹲了下来，抱住了我，“是奶奶对不起你。”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已经花白的头发，突然就慌了，抬起了手，回抱住她。

　　那之后的好几天奶奶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大部分时间都在发着呆，有时候我走到她面前了她都没能发现我。

　　我害怕。

　　我轻轻抱住了她，她回过神来，把我抱紧。“小礼物，会好起来的，对吗？”

　　春天真的来了。

　　“小礼物，奶奶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里乖乖等奶奶回来好吗？”我点点头，看着奶奶的自行车越来越远。

　　“老师，这是我们自家养的鸡生的蛋，营养价值很高的，您家里也有小孩吧，给小孩吃了好啊，吃了好。”奶奶忐忑地冲面前的人开了口，那个老师不屑的朝那袋鸡蛋里看了看，看到了袋中那一抹红色，顿了顿，然后终是把目光放在了奶奶身上，虽然就一眼。“放那吧，按理说，我们是不能收你这些东西的。”奶奶连忙陪笑，把袋子小心的放好了。“是是是，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只是我这个老婆子的一点点心意而已。”那个老师点开了电脑，将我的信息输了进去。“你孙子这个情况很特殊，你心里也有数，之前我们一直不建议他入学就是担心他这个问题，你说，在家只影响自己那没什么好说的，要是来学校了，影响到了其他同学，我这边也不好给那些家长交待是吧？”奶奶眼圈红了起来，她又何尝不知道呢，一直不将我送入学校的原因，怕我在学校受委屈，怕我受到异样的眼光，怕我受到伤害，也想过就这样一直照顾我到长大，直到祈安的出现，仿佛才将这个年迈的只想保护好自己孙子的老人点醒。

　　奶奶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我盯着她看，无声的询问着，奶奶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起来，冲我招招手。“来，小礼物，看看奶奶给你买了啥好东西。”我走过去，只见她打开的黑色大塑料袋里装着一个崭新的书包。“铛铛铛铛，新书包！打开看看！”我接过书包，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放着一堆新书，还有一堆文具，我把书包放在一边。“怎么？不喜欢…”我伸手抱住了她，摇头。是的，我不想去学校。

　　奶奶突然猛地推开了我，我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你知不知道，你只有学习，才能离开这里！！”我不解地看向她，为什么呢？我要离开这里，要离开奶奶。她用力抓着我的手，走到了门口，指着外面那一大片绿茫茫的土地和高山。“晏礼，你知不知道，你只有好好学习，你才可以离开这里，才可以去没有高山的世界。祈安在的北京是比这里漂亮很多很多的，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没听过的没有去感受过的…”她说着说着哽咽了，她想到，祈安拿着棍子教我写字，我跟在他的身后一笔一画写满这片空地，她想到祈安的父母穿的体体面面来接他回北京，她想到了北京。我不知所措的看着她，跑进去将书包拿了出来，抱在怀里，冲她挤出了一个笑脸。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奶奶这么久，准确来说是离开奶奶的那个小房子。我背着书包跟着那个自称是我班主任的小辛老师走进了教室。“好了，同学们安静会，首先老师要向大家介绍一个新的同学，这位新同学呢，情况有点特殊，他不会说话，所以老师希望各位同学可以多多关照他好吗？好了，晏礼，过来吧。”我走了过去，站在了讲台上，“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你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好吗？”我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粉笔写下了祈安的名字，小辛老师尴尬的笑了笑。“你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我看着她，她看我没反应，于是在黑板上将我的名字写了下来。“老师教你，你就会了，好吗？”我点了点头，她松了口气。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起来，一直躁动不安的学生们得到了解放，在老师那一声下课里，身心都松懈下来。

　　“听说你是哑巴？”一群人围了过来，我抬头看着他们，一个大胆的，伸手推了推我。“你真是哑巴啊？”他们脸上赤裸裸的恶意，让我下意识想要逃避，我起身想走，却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手摁了回去，“别走啊，说不了话，还不会点头么？”一个人抬手用力推我的头，发出砰的一声，我的头抵在了桌面上。

　　“你们干什么呢？！”一道尖锐的女声传了过来，是小辛老师，围着的人群立刻散了开来，她跑到我的面前，“怎么样？有没有事？”我摇了摇头，我没事。她抬起手在我的额头上揉了揉，她的手很暖和，像春天。“你不要怕，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过来找我，好吗？”我看向她，努力冲她笑了笑。

　　终于熬到了放学，我拿起书包就往外走，走着走着，突然被人挡住了去路，也算是熟人了，我抬起头看着那伙小孩。“呦，哑巴也能来上学了？”哈哈哈哈哈，他们大声嘲笑着，我不想跟他们拉扯，我只想快点回家，我刚打算走，就被他们推倒在地上。“听说，今天因为你，我小弟挨骂了？”那个被称为是小弟的男孩子走了出来，世界上有些缘分真是莫名其妙的，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是班上那个同学，此时，他正扬眉吐气，看着我落下风的我，我索性不挣扎了，让他们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解气。

　　我拍干净身上的灰，用水擦了擦脸，还好，不明显。

　　等我跑到校门口，天已经快黑了，奶奶站在门口，焦急的往里面看着，脚下也没闲着，一直走来走去，我跑了过去，她也终于停了下来。“怎么这么晚！奶奶担心死了！”我努力冲她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催促她回家。

　　坐在奶奶身后，脑袋紧紧靠着她的背脊，“坐稳啦！回家咯。”路上很安静，只有自行车链条运作的声音。

　　“奶奶烧了红烧鱼，今天第一天上课一定累坏了吧，赶紧去洗洗手吃饭咯！”我开心的在原地蹦了蹦，洗了手，和奶奶坐在一块，吃完了一大碗饭。

　　“去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知道吗？”我点了点头，这已经成了奶奶的口头禅了，她每天都要一字不漏地和我说一遍。

　　“快进去吧！好好学习哈！”我冲她挥了挥手，看着她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着，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我走进校园。

　　由于我没有上过学，突然跳到三年级来，我什么都听不懂，尽管已经上了快两个月的课了。我很费劲的去学着，拿着笔在纸上照葫芦画瓢的写字。“宴礼，你出来一下。”是小辛老师，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你看你的作业……”我看见了，醒目的一大片红色。“老师知道，你突然插进来学习有点费力，所以你要是有哪里不懂的，你就问老师好吗？不能说话，写下来就好。”我没动，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本作业。

　　我不想去学校，我执拗地跟奶奶较劲。“宴礼，你今天怎么了？”奶奶扯着我，我用尽力气留在原地，“再不去，要迟到了！”我还是不肯动，奶奶把我抱了起来，我挣扎，直到泪水流了下来，奶奶才把我放下，她不理解，一直好好去学校的孙子怎么了，而我也说不了话。“你告诉奶奶，怎么了？”我跑进屋里，紧紧靠着墙，摇头，我不去。“有人欺负你了？”我摇头，奶奶没办法了，只好给小辛老师打电话说明情况，我听着电话那边小辛老师的声音。

　　“会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呀？之前都一直很愿意来学校的呀。”

　　“不知道他呦，看起来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今天就是不愿意去了。”

　　“没事，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来吧。”

　　“哎，好的好的，谢谢老师哈。”

　　挂了电话，奶奶看着我，我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哎，奶奶叹了口气。“拿你没办法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