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京的礼物》十七个春天

3、第三章

　　　他生病了，很突然，发起了高烧。

　　我趴在床边看着奶奶忙里忙外，祈安微皱的眉头和脸上那一片红晕告诉我他很难受，我把他的手抓在手心，一片滚烫。

　　奶奶将烧酒涂满祈安的背，然后用力的搓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我看着他鲜红的后背，慢慢低下了头，用力绞着手指。

　　我们这地方，只有一个小诊所，离得特别远就算了，还经常不开门，更别说现在是过年期间。

　　他要去医院吗？

　　奶奶替祈安捻好被子，拿下了那变热的毛巾，叹了口气。

　　“再看看，如果还是一直烧肯定得去，就不知道诊所开了门没有。”

　　我把刚打湿的毛巾放在了他的额头上，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他的脸颊上，我连忙伸手给他擦去。

　　“你怎么哭了？”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睁开了眼睛的他，他冲我笑了笑，比他哭还难看。

　　他抓过我的手贴在了他的脸颊上，像小狗一般，蹭了蹭我的手心，热气熏的痒痒的。

　　“你的手都不暖和了。”

　　是你发烧了。

　　他又睡了过去，奶奶进来给他量了体温，还好，降了下去。

　　“小礼物，现在可以过来过来吃点东西了吧？”奶奶无奈的看向我，冲我招了招手，桌上摆满了几道奶奶的拿手好菜，我肚子恰好应景的叫了一声，我回过头看了眼睡的算比较安稳的祈安，转身出了房门。

　　“你呀，是真把小安当成好朋友了呢，他生病了你也就一天不吃东西，你就不怕你也生病吗？”我冲奶奶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我很少生病，也许是因为老天知道我是个哑巴所以意外的眷顾我一点点。

　　祈安醒了过来，睡了一天一夜，人都睡软了，他扭过头看着躺在一旁的宴礼，笑了笑，小声说着：“谢谢你。”

　　不用谢。

　　祈安这病来的快还好去的也很快，等他睡醒起来就基本好全了，除了肚子有点饿。奶奶看着喝了一大碗补汤又吃了一大碗面条的祈安很是欣慰，抬手顺了顺他的背。

　　“慢点吃，别再噎着咯。”祈安边吃边回答奶奶：“不会的奶奶，放心吧！”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我是被祈安吵醒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趴在窗户外做鬼脸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

　　他看我醒了，慢慢往后退，让窗户框出他准备许久的两个主角——一个瘦点的雪人，一个胖点的。

　　左边的是他右边的是我。

　　“这个是你，这个是我！”他兴奋的围着两个雪人转圈圈，我看见了那两个粘在一起的手。

　　我伸出手摘下落在他头上的雪花，皱了皱眉，拉着他往屋里走。

　　不要再生病了。

　　我把帽子给他带上，双手捂着他冰冷的手，冲他的手哈着气，红通通的手不一会儿就热了起来，他说，这是雪的魔法。

　　“宴礼，这是你爸爸妈妈吗？”我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上摆着我和爸爸妈妈的照片，唯一的一张，我别过目光点了点头。

　　“你妈妈好漂亮。”照片里的女人在大雪天里仍然倔强的穿着一条大红色短裙还踩着恨天高，我还记得那天，母亲与奶奶就因为那条红裙大吵了一架，所以照片里没有奶奶。

　　“我想妈妈了，她现在肯定也很着急。”我看着趴在桌子上的祈安，一个邪恶的念头在心里漫开。

　　“你永远在这里就好了。”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在看到祈安通红的眼眶时瞬间被刺中，我像只人人喊打的老鼠一般逃走了。

　　我躺在奶奶旁边，奶奶和小时候一样给我唱着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奶奶的双手永远守护你……”熟悉的旋律在耳边萦绕，可我却迟迟睡不着。奶奶顺着我背的手停了下来，她叹了口气。“小礼物，和小安闹变扭了？”我翻过身抬头看向奶奶然后摇了摇头。“那就是我们小礼物想到不开心的事了？”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想他留下来，永远。

　　“宴礼，祈安他不属于这里，他有他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有他的爸爸妈妈，他的好朋友，他的情绪和想法，还有他的未来。你也是，你的世界里有爸爸妈妈，有奶奶，也有同样的光明的未来。至于未来你们是否再见，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如果你们能够再次相见，你们一定会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就算成为不了，你们各自也会很好很好，奶奶会一直祝愿你们，再不济，就回来这里，奶奶会一直在我们小礼物的身后。”

　　就算我再怎么不愿意，时间还是在推着我们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宴礼，你不要生我的气了，是我错了……”我看着一脸迷茫的祈安，笑了起来。

　　是我不好，不是你。

　　他松了一口气，立马扑过来要拿他的冰手冻我，我被他惹的面红耳赤。

　　我们写在院子里的字一次又一次被雪覆盖了，好像从来没有那么两个孩童一样。

　　奶奶看着依旧在院子里当大书法家的我们，看着看着便陷入了沉思，直到祈安把她叫过来，她才回过神来。我把身后挡住的字让了出来，奶奶愣在了原地。她不识字，可每一个不识字的女人都会认识孩子的名字还有孩子的孩子的名字还有，自己的名字。她蹲了下来，看着面前写的不算好看的三个字——白秀娟。我冲她比划着，她的眼泪竟落了下来，我和祈安瞬间慌了，他连忙说着：“奶奶，是我的主意，我说我教了宴礼我的名字他的名字那一定也得学会奶奶的名字，所以我……”奶奶将我们俩拥入怀中，祈安止了声，我们靠在她的肩头，感受着彼此怀抱的温暖。

　　“谢谢你们，小安，小礼物。”

　　初八那天竟意外的出了太阳。

　　我给祈安系好围巾戴上帽子，他坐在了奶奶自行车的后座，我坐在了他身后。

　　“坐稳咯，我们出发。”

　　祈安一路上都很开心，一会儿说着这个破旧的村庄他没见过的景色，一会儿说着他的家——北京。

　　他说北京的故宫赏月，他说北京的北海赏菊，他说北京的西单暮色，他说北京的香山红叶……

　　北京真好啊，我想。

　　奶奶把车停好，派出所门口蹲着一个大叔正在吞云吐雾，祈安伸出手轻轻捂在了我的鼻子上，我扭过头看向他。

　　“您好，请问今天可以报案吗？我这里有个小孩和他家人走丢了……”大叔不耐烦地从烟雾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老人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祈安身上，他伸出手指了指祈安。“他是吧？跟我进来吧。”

　　我坐在台阶上，明明是晒着太阳却依然觉得身上冷冰冰的，我没有跟他们进去，我只是想晒晒太阳而已。

　　出来时我看到了祈安那未干涸的泪痕，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冲祈安说着：“正好要吃午饭了，奶奶带你们去小礼物最爱吃的那家店大吃一顿吧！”祈安开心的搂住了奶奶的胳膊，“谢谢奶奶！”

　　“老板，一只烧鹅，给我挑大一点的，两份姜撞奶，一份炒牛河！”老板热情的迎接了我们，“没问题！”奶奶将两个腿分别放在了我们的碗里，我低头吃了一口发觉原来这家店也不是一直很好吃，我放下了筷子。祈安从桌子下抓住我的手时，我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我下意识想挣开，他却把纸巾塞进了我手心，我侧过头正好对上了他那弯弯的眼睛。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尽管我们才认识那么几天。

　　姜撞奶似乎比以往的还要酸涩，但我还是吃完了，因为祈安好像很喜欢吃这个。祈安满足的揉了揉圆圆的肚子，他说他以前从没吃过这些，我‘说’那以后我们再一起吃吧，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小拇指。

　　“拉钩，我们以后还要一起来。”

　　拉钩。

　　奶奶笑了笑，又给他点了一份，他依旧吃的一干二净。

　　晚上的时候他突然趴在垃圾桶边上吐了出来，我吓了一跳，刚打算去叫奶奶的时候被他拉住了衣角。

　　“别去，我没事，吐完就好了。”我很生气的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然后用力比划着。

　　你不能吃为什么还吃？

　　他喝了一大口热水，看着我愣了愣。“这是手语吗？”我扭过头不再看他，可他偏要凑过来问个清楚。

　　我以前跟着电视上学了一些，也只是一些而已，因为我并没有需要交流的人，至于奶奶，她只需要看我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能知道我想说什么，也就不需要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看着他那漂亮的眼睛，抬起手冲他做了一个手语，我用手指了指我自己，然后将大拇指和食指放在颏部点了两下，然后指了指他。

　　“这是什么意思？”

　　谢谢你。

　　最后他抱住了我，嘴里说着安慰的话，可下一秒就趴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叹了口气把他放了下来。

　　他离开的那天又下起了大雪，我一直很怕冷，尤其是那天，格外的冷。

　　“Mom, I miss you so much.”祈安跑向那个也拥有蓝色眼睛的漂亮女人，女人脸上挂满了泪珠，她不顾冰冷的大雪从车上跑向他。“Baby, how are you? Mom is so worried.”她用力抱住了祈安，一个男人撑开伞站在了他们的身旁，冷空气被这把伞彻底隔绝开，留在伞里的只有温情。

　　“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们祈安的照顾，这里是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奶奶说什么也不肯收他们的钱，只是说：“如果你们真的珍爱这个孩子，还请以后不要再把他搞丢了，他是一个好孩子。”男人回过头看着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的祈安，一脸痛心地说：“您放心，以后我们再也不会把他搞丢了。”男人拗不过奶奶，只好给了奶奶一张名片并告诉她以后不管我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打这个电话，他在所不辞。

　　“奶奶，宴礼呢？他说好送我的。”奶奶看了眼后院，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孩子跑哪去了。”祈安走上前抱住了奶奶，“谢谢奶奶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会一直想念你们的。”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玉佩塞进奶奶手里，然后看向后院。“奶奶，这个是我给宴礼的礼物。宴礼！我走了……你一定要记得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好像我也变成了后院冰锥的一员，一把雨伞撑在了头顶，我抬头看向奶奶，奶奶冲我笑了笑。“回家，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