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京的礼物》十七个春天

11、第十一章

　　　　奶奶捂着我的耳朵，我用力眯着眼睛看着拿着一大串鞭炮的爸爸，他回过头冲我招了招手。“准备好了吗？我要放咯！”火星子瞬间跑了过去，然后下一秒鞭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他跑向我，然后从奶奶手里一把把我抱了起来。“男孩子怕什么鞭炮，就是得听着这响声才有那年味儿！”

　　今年过年妈妈没有回来，我也尝试过问爸爸，爸爸只是重复说着她工作太忙了，我也就没再问了。

　　“看爸爸堆的雪人又高又大，你怎么就这么点大？”我仰头看着他，急得冲他打着手语：“你欺负人，你是大人！”哈哈哈哈，他仰头笑了起来，用力揉了揉我的脑袋，我看着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一大一小的雪人，也笑了笑。

　　今年雪就下了那么一会儿，奶奶家附近的雪已经被我和爸爸全部搜刮过来了，我把胡萝卜插了上去满意的地点了点头。

　　“别玩啦，小礼物快来吃饭，你奶奶做了一大桌好菜呢～”爸爸哼着电视里的歌，边哼边吃着饭，奶奶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吃饭就吃饭，哼啥歌？坏习惯别带给我们小礼物了。”爸爸咽下嘴里那一大口肉，看了我一眼，说着：“他个哑巴，还能边吃饭边哼歌？”

　　我：…………

　　“小礼物！”我把手里的日历放了下来，熟练的钻进了爸爸的怀里，爸爸一把给我搂实了，我抬头蹭了蹭他的脸。睡意很快就涌了上来，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了爸爸的叹息。

　　“小礼物，不要恨爸爸。”

　　今天是个大晴天，我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漏进房间的阳光，下意识地往爸爸怀里钻了钻，可涌来的不再是那令人留恋的温暖而是一片冰凉。我猛地起了身，看着保持着拥抱着我的姿势的爸爸，我摔下了床。

　　他死了，死在了我出生的这天。

　　村子里来了很多人，门口那两个雪人也被踩的不剩什么了，我坐在椅子里，怀里抱着暖壶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奶奶的哭声从我的房间传了出来，她已经哭了很久了，久到我都快要听不清周遭的声音了，我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葬礼已经开始了，白布把阳光给遮的一点不剩，唢呐声一声又一声地剥开我的心脏。我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奶奶的背更加佝偻了，她头上的白发比那白布还要白，眼睛却在这洁白的布上画上了一抹红色。

　　“宴礼，来。”她冲我招了招手，我走了过去，怀里抱着那个小熊。我低下头去，白布盖在了我的头上，我看着小熊怀里的那颗大爱心，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奶奶紧紧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走到那黑色的棺木前。

　　“跪……”我跪了下去，稻草扎的垫子稳稳地接住了我的膝盖还有我的眼泪，我紧紧扣着怀里相框的边缘。

　　“小礼物，快过来！今天天气这么好，你给爸爸拍张照片吧？”他把手机递给我，我接了过来，看着屏幕里的他，摁下了拍照键。“我看看……嗯……是不是要笑一下？算了算了，这种照片就不笑了吧？”我侧过头看着爸爸在阳光下笑着的脸，低下头屏幕里的色彩在一瞬间褪去。

　　你怎么变成黑白色了？

　　“哭出声来，你哭啊！！”奶奶用力拍着我的背，我看着面前这个哭红了眼的老人摇了摇头。“你不是可以说话吗？你说话啊！你说啊！你哭出声来啊！让他听一听，听一听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不说话？为什么你就是不说话？！你告诉奶奶好不好？你告诉奶奶，奶奶给想办法……想办法……你为什么啊？为什么……”我紧紧攥着手心，指甲深深嵌了进去，手心也流下了眼泪。

　　爸爸，为什么啊？

　　今年生日我没有吃那长长的面条和红烧鱼，我想我以后也不会再吃了。

　　送他的路很好走，因为他带我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那天对我说的话叫作告别。我蹲在小土堆旁，明明一直都是仰头看你的，怎么如今我蹲下来还要低头才能看到你了？我低下头，用头蹭了蹭那个小土堆，像以往那样。

　　葬礼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唢呐声离我越来越远，奶奶也不爱开口说话了。

　　房子里又只剩下我和奶奶还有那个一晃一晃的灯。

　　许诺来的那天他意外的安静，陪我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的太阳。“留下来吃个晚饭再回去吧？”奶奶把刚炒好的菜端了出来，菜香一路跑到我们面前。许诺站了起来原地跳了跳，“好呀好呀，奶奶炒的菜可真香啊！宴礼我们去洗手吃饭吧！”他也不管我答不答应，拽着我就往洗手池边走。洗完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包，我低头看着那个我记了很久的红色，突然猛地一拳锤在了许诺的脸上，不偏不倚正好打到了他的鼻子，鲜血瞬间流了下来。他连忙捂着鼻子，看着浑身都在发抖的我，小声地开了口：“对不起，宴礼。”他把那个红包放到了洗手台边，转身跑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个红包。“不吃饭啦？” “不吃了奶奶，我晚回家要被我妈打屁股的！”

　　“这孩子……哎？小礼物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呢？过来吃饭了。”我把那个红包塞进口袋里，用尽全身力气挪动着走向奶奶，奶奶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像以往平常的每一天。

　　我跑了起来，用力抱住了她，眼泪瞬间决堤。

　　对不起，奶奶。

　　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宴礼。

　　又是一年春天。

　　小陶老师蹲在我面前再一次对我说着：“你真的不能尝试一下吗？”我也再一次摇了摇头，“我……说不了。”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冲我做着手语：“没事儿，不想说咱就不说了。”

　　小五和如意走后我在这里已经没有朋友了，很多时候除了上课我不是坐在学校操场上的那棵大树底下发着呆就是窝在椅子上反复看着那本动物解剖学，这本书我已经能倒背如流了，正在发着呆的时候一本书递了过来。我抬起头看着背对着阳光的小陶老师，他依旧和以往一样笑眯眯地看着我。

　　“听你奶奶说，你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我就去买了这本书送给你。”我接了过来，摸着封面上突起的字——人体解剖学。他温柔的打开那本书，第一页写着：“赠予我亲爱的学生——宴礼，希望他以后成为一名很棒的医生。”我皱了皱眉，拿出口袋里的笔用力把后半句划得一点都看不见。

　　“我才不要成为一名医生！”我用力做着手语，小陶老师把我手里的笔拿了过去，重新在旁边写下：“希望宴礼永远平平安安无忧无虑。”他写好后，小声对我说着：“是我一开始想错了，下意识用教师的角度去思考了。总是希望你学有所成，能从我这里学到知识，能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其实人能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然后开开心心的才是最重要的。宴礼，老师祝福你，永远平安幸福。”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奶奶却迟迟没有来接我，我不免感到焦虑害怕。我蹲在门口用力绞着手指，小陶老师给奶奶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她却始终没有接。

　　“宴礼，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我上了小陶老师的车，小陶老师和我心情一样，不免开的快些，路又远又颠簸，我的心跟着车子一上一下的。

　　小陶老师刚停好车，我就打开门跑了下去，把大门一推开，我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宴礼，没事吧……”

　　“胡啦，给钱给钱！”

　　“秀娟姐你这手气也太好了吧？今天都胡多少把了？”

　　“呦，我家小礼物回来啦？等奶奶打完这把就给你弄饭吃啊。”小陶老师尴尬得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把书包丢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你不是说你不会再打了吗？”我在奶奶旁边做着手语，她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了一边。“你先自己玩会儿，奶奶现在没空。”我气的用力摔上了房门，倒头栽到了床上。

　　奶奶在我六岁以前就一直特别爱打麻将，打起来就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为了这件事，爸爸妈妈没少和她吵架，那时候吵得整个家是天翻地覆，什么东西都被妈妈砸得一干二净，就剩那个一晃一晃的灯。

　　就这样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奶奶在客厅打着麻将，我跑到厨房想吃柜子顶上的糖，搬了张凳子去够糖果罐，结果摔了下来，磕到了额头，出了好多好多血，我又是个哭不出声音来的哑巴，硬是过了好久才被人发现，差点就死在了那里。奶奶被吓坏了，自那天后就不再碰麻将了，可是现在……

　　我摸着藏在头发里的那道疤痕，清晰地仿佛就在昨天，这是怎么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已经是半夜了，奶奶瘫在躺椅上数着钱，我走了出去。

　　“奶奶，你怎么了？”奶奶扫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着：“我都一把年纪了，还不能打个麻将了？”我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奶奶又一次推了我一把，她不耐烦地赶我走。“饿了厨房有泡面，小孩子管什么大人的事。”

　　“奶奶，你到底……”

　　“我说了！小孩子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要这么能管，你当时怎么不管管你爸爸？！你爸爸在你旁边喝了农药死的，你怎么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你是哑巴还是聋子？！”我愣在了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吼完我之后便偏过头去不再看着我。

　　“我知道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