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因果 苏曼的 ...
-
苏曼的双眼瞬间充血,整个人因为极致的痛楚而彻底昏死过去。
那簇被硬生生拽出的孔雀翎羽还在沈蛰手中抽搐,羽轴震颤着,发出一种轻且不自然的嗡鸣。翎羽末端连着的血肉并没有完全断裂,而是拖出了一缕缕半透明的筋络,在空气中缓慢收缩,像是在寻找回归的路径。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沈蛰原本自然垂下的左手猛地攥紧。刹那间,他全身那些沉寂的黑色咒文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动力,顺着他的胸膛和肩膀,如潮水般疯狂向拿着孔雀翎羽的右手汇聚。随着他指缝间透出森然的黑气,那一簇剧烈挣扎的孔雀翎羽发出了惨叫声。黑色的咒文从沈蛰的指缝里溢出,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那些墨绿色的光亮一点点绞碎揉烂。
沈蛰闷哼一声,整个人从苏曼身上翻身而下,剧烈地干呕起来。他咳出来的,全是墨绿色的汁液。
应桃立刻上前,用浸透了止血药的白布迅速覆盖在苏曼脖颈的伤口上,接着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蛰。
沈蛰的左手在发抖,掌心处多了一个焦黑的孔雀眼形状的烙印。
“沈蛰,你疯了。”应桃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她第一次流露出恐惧,“你把她的因果全吞了。”
沈蛰抬起头,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抹狠戾的笑:
“不然呢?让它找上你吗?”
沈蛰摊开手掌,那枚墨绿色的“眼”在他的掌纹中一闪而逝,最终蛰伏进皮肉深处。
但他并没有露出一丝轻松。相反,随着吞噬的结束,他脖颈处的青龙纹身像是被注入了辛辣的燃料,每一片鳞甲都开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滚烫的暗紫色。
那是“饱胀感”带来的反噬。
沈蛰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每一下都带着拉风箱般的金属摩擦声。
那不是普通的灼痛,那是一种被塞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排异反应。沈蛰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像是多出了一副不属于他的喉骨。那喉骨细长、空洞,仿佛随时会发出别人的声音,他每一次呼吸,肺叶摩擦的却不是空气,而是一层层被涂了香料的欲望。
“沈蛰,坐下!”应桃急声喝道,她看出了不对劲。
沈蛰没坐。他眼底的清明正被一种极其狂暴的、属于那只孔雀怨灵的贪婪迅速侵蚀。他猛地跨出一步,脚下的青砖竟被他踩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那只刚刚融合了因果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抓住了药铺厚重的红木柜台,指甲在坚硬的木头上划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走开。”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因为极度隐忍,脖子上的青筋跳动得像要爆开。
他能感觉到,苏曼那份“借来的声音”里蕴含的虚荣、贪婪和绝望,正化作无数细小的钩子,在他的骨髓里乱钻。
应桃没有退。她绕到沈蛰身前,在这一片足以将人灼伤的燥热中,她突然伸出双手,捧住了沈蛰那张布满汗水与戾气的脸。
她的掌心带着经年累月的药草凉意,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雨,强行打断了沈蛰体内的狂暴。
“看着我。”应桃迫使他低下头。
沈蛰的瞳孔已经扩散,深处隐约有一抹墨绿色的复眼在闪烁。在应桃那双清澈、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扭曲的身影。
应桃右指拈起最后一枚长达五寸的长针,这枚针通体漆黑,是她祖传的“压煞针”。
“这一针下去,你会忘了自己是谁,直到天亮。”
话音刚落,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刺入沈蛰后颈最险要的风府穴。
沈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那一针仿佛直接刺穿了他的灵魂,将那条鼓噪咆哮的青龙生生钉死在骨架上。他眼里的墨绿色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透支后的灰败。
他像是被抽空了脊梁的巨兽,高大的身躯颓然倒下,额头沉沉地砸在应桃的肩膀上。
应桃被这股重量撞得后退半步,靠在药柜上,双手下意识地环抱住他的脊背。此时的沈蛰,不再是那个令人畏惧的守村人,更像是一个在泥沼里跋涉了一生、终于上岸的旅人。
内堂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苏曼昏死在长凳上,喉咙处的伤口已经止血,只是这辈子她都无法再发出那个惊艳全城的声音。
沈蛰伏在应桃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但他的左手依然死死拽着应桃的衣角,力气大得惊人,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彻底坠入那个“变成鬼”的深渊。
应桃轻轻抚摸着他后颈处那枚没入皮肉的黑针,眼神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此时,长凳另一头的苏曼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她摸着自己包扎好的脖子,惊恐地看着应桃。她想说话,却发现声音沙哑难听,像枯树枝在砂纸上摩擦。
“嗓子废了,但命保住了。”应桃站起身,拍掉指尖的药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沈蛰救了你,但他现在醒不过来。诊费你付不起,这张票,就当是抵押。”
应桃从苏曼散落在地的手包里,夹出了那张老剧院的门票。
“滚吧。离开岭城,这辈子别再碰苏合香,否则下次长出来的就不止是羽毛,而是棺材钉。”
苏曼被应桃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盯得浑身发冷,她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药铺,消失在回南天浓重的雾气里。
应桃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她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沈蛰握住她手腕的地方,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小的、黑色的线条。那是“因果”在两人频繁的肢体接触和压制过程中,产生的顺流感应。
沈蛰没发现。他已经彻底昏睡了过去,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应桃身上。
应桃缓缓收拢五指,将那道黑线藏进掌心。她看着怀里这个为了不让她沾染因果而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的疯子,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门开了,就关不上了。”她低声重复着沈蛰刚才的话。
沈蛰醒来时,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清苦的艾草烟味。
晨光穿不透岭城的浓雾,只能在窗棂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冷色。他感觉到后颈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那种名为“因果”的重负,在经过一夜的搏杀后,终于沉沉地压进了他的骨髓里。
应桃换了一件新的素色棉麻长裙,她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声:“醒了就把药喝了。回春堂不养死人,更不养废人。”
沈蛰撑着长凳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焦黑的孔雀眼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深绿色的细纹,像是在皮下蛰伏的毒蛇。
“苏曼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付不起诊费,把命留下了。”应桃转过身,手里捏着那张被烘干的老剧院门票,“确切地说,她把沈惊鸿留给你的‘请柬’留下了。”
沈蛰盯着那张泛黄的门票,指腹粗糙地擦过“沈惊鸿”三个字。突然,他握紧拳头,整个人猛地跨出一步,那股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暴戾之气瞬间笼罩了应桃。
他一把攥住应桃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狠狠抵在放满药罐的木架上。
“你到底是谁?”
沈蛰的声音低得像野兽的嘶吼,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墨绿色幽光闪烁不定,透着浓浓的审视与杀意。
“沈惊鸿这三个字,在岭城早就死透了。连那些所谓的民俗专家都只知道沈家有个‘天才’失踪了,你一个开药铺的女人,凭什么一张嘴就能认出他的针法?又凭什么知道这张票是他留给我的?”
“苏曼喉咙里那个长毛的眼,十年前我在药铺后院的死猫身上见过。”应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飕飕的寒意,“那时候,你哥还没像现在这样‘出名’。他只是路过回春堂,随手在猫脖子上点了一下。”
沈蛰的神色变了。那段日子他记得,沈惊鸿失踪前的最后半个月,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近乎魔怔的亢奋里。
应桃把帕子随手丢在桌上,帕子中央正好盖住了那张老剧院的门票,“他既然在票底盖了回春堂的旧章,就说明这回他不只是想看你这个亲弟弟,还想叙叙这岭城十年的老旧情。”
她侧过身,不再看沈蛰,转而开始慢吞吞地整理药柜。
“这票我既然看见了,这桩买卖我就得跟到底。你想关门大吉也行,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决,“或者你觉得,你一个人能在那老剧院里,接住他那双会弹琵琶的手。”
沈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被算计的不爽和对沈惊鸿的忌惮反复拉扯。他意识到,应桃手里攥着的线索,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她不肯透底,却又精准地踩在他最疼的肋骨上。
“带路。”沈蛰最终松开了拳头,顺手拿起靠在墙角那把沉重的黑雨伞,眼神阴鸷,“既然你嫌命长,那就跟着。但要是进去了之后你吓破了胆,别指望我会回头拉你。”
应桃背对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瞬间又隐入药草的苦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