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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巷 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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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炉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应桃正用竹夹翻动着几片发黑的断肠草,她天生嗅觉敏锐,能从千百种草药中分辨出哪一味带了死气 ,但此刻,一股凉意从门缝里渗了进来,强行熄灭了药炉的烟。
她皱起眉,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那条后巷极少有人走。
一侧是回春堂堆放杂物的后墙,砖缝里长着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叶片被水汽压得低垂;另一侧是早年拆了一半就荒废的旧宅,黑洞洞的窗框像一排失明的眼睛。雨没下,但地面永远是湿的,踩上去会有轻微的下陷感,像踩在一具正在缓慢呼吸的尸体上。
一个男人靠在红砖墙上,半张脸隐在黑色连帽衫的阴影里。
“别过来。”男人声音嘶哑,像在粗砺的砂纸上磨过。
应桃没听,她走进几步,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眉骨高挺,鼻梁如刀削,眼神越像一口枯竭多年的古井,透着看透死亡的疲惫。他的脖颈,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截狰狞的青色纹身,那是一条类似龙却多出了无数复眼的怪异生物,那纹身仿佛是活的,正随着他的呼吸在皮肤下剧烈起伏。
“你是沈蛰。”应桃平静的开口,声音清冷。
她知道这个名字,城南旧街那个落魄纹身店的主人,据说每个搬进岭城的新户都要去他店里讨一张“平安贴”。民间传言,他是岭城的“守村人”,负责替整座城市吸纳那些化不开的晦气与执念。
“既然认识,就滚远点。”沈蛰猛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他背后的空气似乎都震颤一下。他右手死死扣住左臂,指甲陷入皮肉,抓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缕缕黑色的烟。
应桃没有后退,她伸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触感冷得惊人。那不是人类体温该有的冰冷,而是像摸到了一块经年不化的雪。
“沈蛰,岭城的湿气入你的骨了。”应桃从袖口掏出一根三寸长的金针,瞬间刺入了他颈侧的天窗穴,“你接了太多不属于你的因果,你的‘容器’快炸了。”
那一针下去,沈蛰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极度苦涩、却又滚烫的药感顺着针尖炸开,强行锁住了他体内乱窜的戾气。
他死死盯着应桃,眼底的死气竟被那一抹药香冲散了半分。
“回春堂不收死人。”应桃收回针,眼神冷淡,“想活命,自己走进来。”
沈蛰最后还是走进了回春堂。
回春堂的内室比前堂低了半级台阶。地面是老旧的青砖,砖缝被反复清洗过,颜色深浅不一,空气里药味很重,却并不刺鼻,是那种被火慢慢煨出来的苦香,沉而稳。沈蛰坐在一条长凳上,黑色的连帽衫褪到了肩膀,露出了那具令人战栗的躯干。
应桃拿着烛火靠近时,手心微微一颤。
那不是皮肤,那是史书。沈蛰的脊椎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黑色咒文,而在他的肩胛骨位置,那条多眼的青龙正张牙舞爪。
“这些纹身……”应桃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回荡,“每加一条,就是替人挡了一次死劫?”
“岭城这种地方,表面繁华,底下全是烂掉的根。”沈蛰闭着眼,肌肉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有人想发财,有人想求爱,有人想让死人复活。他们付不起代价,就只能来求我这个‘疯子’。我把他们的邪念纹在身上,城市就干净了。”
“你是为了城市,还是为了你自己?”应桃冷笑,手中的金针再次落下。
“这是守村人的使命。”沈蛰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应桃的手腕。
他的手心滚烫如火,与刚才的冰冷截然不同。这是煞气反噬的征兆。应桃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反握住他的脉门,指尖感受着他体内如狂潮般奔涌的脉象。
“沈蛰,因果是有重量的。你背得动一座城,却背不动你自己的命。”
她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暗红色的瓷瓶,倒出一丸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那药丸散发着一种极度不祥的苦味,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平账药。”应桃平静地看着他,“这药能压住你背后的纹身,但代价是,它会冻结你的体温,皮肤将不再有常人的红润,你的血液会变得极冷。”
沈蛰自嘲地笑了笑,一把夺过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沈蛰那张原本充满侵略性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病态的俊美。他抬起手,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异常清晰,仿佛某种被禁锢在冰层下的暗流。
沈蛰背后的青龙纹身发出一阵凄厉的暗光,随即缓缓隐没进皮肤深处。他长舒一口气,颓然倒在长凳上。而应桃坐在一旁,不发一语地为他擦拭额头渗出的黑汗。
此时,药铺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回南天的潮气几乎要从地板缝里溢出来,但在这一刻,两个被世界排挤的“怪物”,在这一间小小的药铺里,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共生。
“砰!”
“别理她。”沈蛰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死气浓稠如墨,他死死扣住凳沿,声音嘶哑,“回南天的门,开了就关不上了。”
“砰!砰!砰!”
撞击声越来越急促,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音,仿佛门外的人不是在用手拍门,而是在用全身的骨头在撞。
“是活人。”应桃放下针的手一顿,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一缕极淡的、穿透了雨雾的苏合香。
这种香在应家的医案里被列为“绝响”,因为爷爷曾说过,只有心术最不正的人,才会往苏合香里掺入断肠草的根。那种清冷里带着烂果子的腐甜味,曾在那场毁掉回春堂的大火里烧了三天三夜。
应桃披上一件青色外衫,走向前厅。沈蛰咒骂了一句,强撑着站起身,赤着脚跟了上去。
门闩被拉开的一瞬间,一道人影狼狈地跌了进来。
那是苏曼。岭城最著名的深夜电台主播,此刻她却裹着一条极其厚重的真丝围巾,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发尖滴在药铺干燥的石砖上,瞬间晕开一滩暗色。
“救……救……”
她开口了,但发出来的竟然不是人类的求救声。
在昏暗的药铺前厅里,从苏曼喉咙里溢出来的,是极其婉转、凄美、如同百灵鸟般的歌声。那歌声婉转低回,美得让人心惊肉跳,却与她脸上惊恐到扭曲的表情形成了一种极度荒诞的反差。
她抓着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别让她看镜子!”沈蛰从阴影里走出来,厉声喝道。
但晚了。苏曼已经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药铺柜台后方那面用来招财的古铜镜。
在古铜镜模糊的倒影里,苏曼的脖子正在发生异变。
她喉咙处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截墨绿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孔雀翎羽正从那道缝隙里缓缓钻出来。随着她每发出一声美妙的啼鸣,那根翎羽就生长一寸。
“借音人。”应桃快步上前,一把按住苏曼的颈侧。
触感是一片冰冷的黏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疯狂攒动。沈蛰盯着苏曼脖子上的翎羽,脖子上的青龙纹身感应到同类的气息,开始疯狂地在皮下咆哮。
“莫回头,莫回头……”沈蛰自嘲地勾起唇角,走到苏曼面前,用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强行捏住她的下巴,“苏小姐,回头看一眼代价这么大,你借这把嗓子的时候,没人告诉你吗?”
苏曼发不出人声,只能从喉咙里溢出一串又一串华美却绝望的音节,像是在唱一首关于死亡的祭歌。
“苏曼,看我。”应桃捏住苏曼的下巴,强迫她对视。应桃的眼神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却有一种强烈的震慑力,“药很苦,它会烧烂你的声带,但它能让你变回人。喝不喝?”
苏曼流着泪,拼命点头。
药液灌入的瞬间,苏曼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般剧烈反弓。那是平账药在清理非人的杂质。她喉咙里的那根翎羽感应到了危机,竟然像活物一样在她的脖颈皮肤下疯狂乱窜,顶出一个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凸起。
“它要跑了!”应桃厉声道。
“跑不掉。”
沈蛰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生锈的裁纸刀,跨步上凳,双腿跨坐在苏曼腰间,以一种近乎暴力的姿态稳住她的身体。他左手死死卡住苏曼的喉结上方,五指陷入肉中,强行将那根乱窜的翎羽固定在一个位置。
应桃的金针精准地刺入翎羽的根部。苏曼发出一声凄厉的,不属于人类的鸟鸣,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震碎药铺的药罐。
沈蛰手中的裁纸刀尖,顺着金针划开的微小缝隙,猛地扎了进去。
没有血流出来。
从伤口里涌出来的,是墨绿色的、带着腥气的粘稠液体。沈蛰丢下刀,右手食指和中指竟然直接捅进了那个血洞里,指尖如钩,死死咬住了那根翎羽的根部。
“出——来!”
沈蛰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随着他手臂肌肉的寸寸暴涨,那一根、两根、最后整整一簇孔雀翎羽,竟然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肉和神经,被他生生地从苏曼的喉咙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