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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讨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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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城南郊的河滩边,枯草没过脚踝。老剧场像一座巨大生锈的铁龛,半截身子埋在回南天浓稠的江雾里。那原本朱红色的外墙在潮气里泡得发黑发紫,斑驳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砖石,远看像极了一块在江边腐烂了很久的腐肉。
沈蛰撑着那把沉重的黑骨伞走在前面,应桃落后他半步,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口漆木药箱,细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吱呀——”
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一股混合着新鲜油漆、腐朽木料与浓烈苏合香的诡异味道喷涌而出。那味道太甜,甜得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剧场内部并没有预想中的伏兵。
半空中的窗漏下几缕惨灰色的冷光,照在空旷的席位上。沈蛰的目光瞬间锁死在第一排。
那里并排坐着五个“人”。
他们穿着崭新的青灰色长衫,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整齐划一地低着头。沈蛰的手瞬间扣在腰后的短刀柄上,手背上的青龙纹身由于感应到极致的阴气,开始在皮肉下突突狂跳,像是要强行挣脱这副躯壳。
“沈蛰,别过去。”应桃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激起细碎的回音。她从指缝里弹出三枚辟秽丹,药丸落在两人脚边,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艾草味,强行撕开了那层腻人的甜香。
两人慢慢走近。
沈蛰用伞尖挑开其中一人的下巴。在光束下,那张脸没有皮肤,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蝉翼,透过蝉翼,能看见底下纵横交错的中药渣和枯草。
这竟然是五个填充出来的草人。
但更恐怖的是,草人的喉咙被豁开,洞口插着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孔雀翎管。风一吹过,翎管里发出细微的啸叫。
“咯吱”
头顶上,那台生了锈的三叶吊扇毫无预兆地转动起来。
风顺着穹顶的破洞灌入,掠过草人喉间的翎管。
“呜——呜呜”
一阵凄厉而婉转的声音平地而起。那不是乐器声,而是风流经翎管后,模拟出的极度真实的人类唱腔。这声音带着一种由于痛苦而产生的剧烈颤音,仿佛有几百个冤魂同时在这一刻被掐住了脖子。
“他在调音。”应桃死死扣住药箱,指缝间已夹住了数枚金针,“沈惊鸿在拿这些人命当琴弦弹。沈蛰,捂住耳朵,别听那调子!”
“小蛰,这出《剥茧》,我排了十年。你这观众,来得还是这么慢。”
一个温润、优雅,甚至带着几分溺爱调侃的声音,从二楼那垂着珠帘的包厢里幽幽飘出。
沈蛰猛地抬头,只看到珠帘后一个晃动的黑影。他体内的青龙瞬间变得滚烫,龙眼处隐约透出一抹妖异的暗红,他的理智正在被这曲调一点点蚕食。
“沈惊鸿!”沈蛰发出一声嘶吼,正欲冲上木梯。
“沈蛰,看大门!”应桃急促地喝住他。
只见刚才进来的大门,此时竟长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带着粘液的肉膜。那膜像是有生命的内脏组织,顺着门框迅速蔓延,不仅封死了门窗,甚至连墙壁的缝隙里都在渗出这种粘稠的物质。剧场内的氧气被迅速消耗,空间随着肉膜的跳动,竟在一点点缩小。
“这是沈家的‘守口如瓶’。”应桃的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急促,“他不是要打,他要把我们憋死在这具‘活棺材’里。”
沈蛰挥刀斩向那层肉膜,刀刃滑过,肉膜竟然像受惊的肉块一样蠕动收缩,喷溅出的汁液落在木地板上,滋滋作响。
“走后台化妆间!”应桃指着舞台侧面那道没被封死的木门。那是沈惊鸿故意留下的裂缝。
沈惊鸿的笑声伴随着刺耳的琵琶音在背后炸开:“应小姐,化妆间的第三个妆奁里,有你爷爷当年临死前没来得及烧掉的东西。去拿吧,那是你应家欠我的利息。”
后台走廊狭窄而昏暗,墙上挂着无数张发霉的戏脸谱。沈蛰带着应桃撞进化妆间,在最深处的妆奁里抓出了一个贴着“应”字火漆的黑色铁盒。
尽头的出口已被肉膜封得只剩一线。沈蛰此时已经顶到了生理极限,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短刀上,随后狠狠刺进肉膜最薄弱的“眼”上。
“嘭!”
暗门由于受力过猛而崩开,清晨凛冽的江雾瞬间灌入。
两人踉跄着跌入老剧场后巷的烂泥地里。身后,老剧场那暗红色的肉膜似乎畏惧日光,缓缓收缩回了阴影中,消失不见。
沈蛰单膝跪在湿冷厚稠的烂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他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深紫色的、无法愈合的淤痕,那是强行破开“守口如瓶”留下的因果反噬。
应桃瘫坐在他身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冰冷的铁盒。她看着沈蛰肩膀处那条不安分的青龙,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消散在雾气里的老剧场,眼神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蛰,他没想在里面杀我们。”应桃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颤音,“他只是想看我们两个……为了活命,能配合到什么地步。”
沈蛰盯着自己变紫的掌心,眼神阴狠:“他是想告诉我们,这岭城是他摆下的戏台。不论我们怎么躲,最后都得回他的戏里去。”
沈蛰的脸色比这江边的雾气还要苍白。他没去扶应桃,只是死死盯着老剧场那扇重新闭合的红木大门,仿佛要透过那层暗红色的肉膜,看穿沈惊鸿那双藏在珠帘后的眼。
“回药铺。”沈蛰收起黑伞。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岭城那些曲折潮湿的旧巷。回春堂的招牌在风中嘎吱作响,沈蛰推开门,一股积压已久的药草陈味涌了出来,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瞬。
但紧接着,应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原本整齐的药柜,被人动过了。
应桃快步走向柜台后的百眼柜。那些贴着“当归”、“生地”、“防风”标签的小抽屉,此时全部被拉开了一寸。
“别碰!”沈蛰横臂拦住她,短刀出鞘。
沈蛰走近,用刀尖挑开写着“苏合香”的那个抽屉。里面装的不是香料,而是满满一屉活生生的、暗绿色的蝉蛹。这些蝉蛹正在有节奏地搏动,像是几百颗微缩的心脏,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他在种‘引’。”应桃看着那些蝉蛹,指尖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他在我的回春堂里,种下了他的因果。沈蛰,这些蝉蛹一旦破茧,这整条街的人都会变成像苏曼那样的‘借音人’。”
沈蛰没说话,他把视线投向应桃怀里那个铁盒。
应桃深吸一口气,坐在摇晃的木凳上,将那个火漆封口的黑色铁盒放在柜台上。她从针包里取出一根长针,挑断了火漆,盖子缓缓滑落。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截晶莹剔透、宛如白玉雕琢的小指。更诡异的是,这截指头并没有指纹,而是刻满了细如蚊足的、密密麻麻的金色经文。
应桃用金针轻轻拨动那截断指,指头竟然在药香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了类似于蝉鸣的低频声。沈蛰发现,随着这截指头的搏动,他背后的青龙纹身竟然开始渗血,仿佛某种被压抑的饥饿感被唤醒了。
“这指头是沈家禁术里的‘长生桩’。”应桃抬头看着沈蛰,脸色难看,“你哥这些年闯下的所有祸、吞下的所有恶果,都没有消散,而是全部储存在了这截指头里。他把指头还给你,是想让你这个‘容器’把这十年的业障全部吸回去。”
沈蛰眼神狠戾,短刀在掌心一横:“既然是祸根,我现在就剁碎了它。”
“剁不碎的。”应桃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这指头连着你的命。它若是碎了,你脊梁骨里的青龙也会跟着碎。到时候,你连半个时辰都活不过去。”
沈蛰盯着那截指头,突然,那指头上的金色经文光芒大盛,原本平滑的断口处,瞬间迸发出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血色触须。这些触须扎进沈蛰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烙铁入水。沈蛰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整个人脱力地撞在药柜上,震得百眼柜里的药材簌簌作响。
断指接触到沈蛰皮肤的霎那,它像是一块缺水的海绵,开始疯狂吞噬沈蛰的血气。沈蛰完好的小指皮肤上,裂开了细小的红痕,指头化作活血,顺着红痕钻进皮肉。
融合结束后,沈蛰的小指外表依然是完好的,但指骨变厚了,且在皮下多了一圈暗红色的,像蛇一样缠绕的血栓纹路。
在缝合的剧痛中,沈蛰眼前的世界裂开了。他没有看到药铺,而是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他看见沈惊鸿坐在一面镜子前,亲手剜出了自己的左眼,放进了一个当铺的锦盒里;
他看见沈惊鸿拔出了自己的舌头,喂给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红嘴鹦鹉;
他看见沈惊鸿自断了双耳,丢进了奔涌的江底;
他看见沈惊鸿用银刀割下鼻子,裹进写满符咒的香纸。
每一处残肢被舍弃的地方,都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印记,那些印记在沈蛰的大脑里连成了一张血红色的岭城禁地分布图。
“他把命分了。”沈蛰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他的小指在剧烈颤动,像是一根指南针,死死指向窗外的某个方位,“他在我身体里留了个‘空位’。”
应桃听完沈蛰的描述,并没有表现出惊讶,而是从药箱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张泛黄的、没有药名只有穴位图的“残缺药单”。
“沈蛰,你看到的不是幻觉,是《六根清净局》。”
应桃将药单铺在柜台上,指尖划过上面的六个红点:
“我爷爷死前最后那段日子,一直在念叨:‘缺了,还缺五个。’我当时以为他在数药柜里的百年参,现在我明白了,他在数沈惊鸿丢掉的东西。”
“他在引我去那些死地。”沈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老剧院是第一处,接下来……是白骨码头。”
应桃迅速从药柜里取出一件黑色的长袍丢给沈蛰,又往他的药箱里塞进了一沓压邪的符纸。
“沈惊鸿这十年把自己的‘六根’寄生在岭城最阴毒的五个角落,借着全城的阴债在养他自己的长生梦。”应桃一边收拾,一边冷静地分析,“每找回一个,你的力量会增强,但你离‘沈惊鸿’也就更近一步。”
沈蛰穿上长袍,遮住了背后那条蠢蠢欲动的青龙。
“既然他想玩这出‘借尸还魂’,那我就去把他那些烂零件一个个抠出来捏碎。”沈蛰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他拎起那把黑骨重伞,眼神阴鸷。
街道尽头的浓雾里,几十盏惨白的纸灯笼正缓缓逼近。持灯的人都戴着惨白的戏脸谱,穿着宽大的黑色寿衣,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讨债的来了。”沈蛰冷笑一声,他左手的小指突然微微一勾。
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瞬间传遍全身。他不需要拔刀,只是随手一挥伞柄,一道肉眼可见的暗青色气劲破空而出,直接将最前面的几个“阴差”震成了齑粉。
“别恋战!”应桃紧跟其后,手中金针连弹,“这些只是沈惊鸿留下的眼线。真正的麻烦在江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