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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非标准答案 心理学导论 ...
《科学哲学导论》是门全校通选课,地点在怀德楼最大的阶梯教室。林见星提前一刻钟到,结果前五排早就坐满了。学生们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翻书,空气里飘着新学期第一节课特有的一种情绪——既有点期待,又带着点没底。
她在中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在桌面上洒下一块块菱形的光斑。
笔记本上一页还停在昨天对江述的那些观察记录。那句“那是求救信号”下面,她随手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苏晚几乎是踩着上课铃冲进来的,喘着气在她旁边一坐:“吓死我了,以为铁定迟到……哎,你看群里消息没?”
“什么群?”
“咱们系的新生群呀!”苏晚把手机屏往她眼前一送,“都在传呢,说昨天那个冰山学神江述,今天早上被人撞见在实验室发脾气,好像还摔东西了!”
林见星正在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消息靠谱吗?”
“说不准,但传得有模有样的。说是个研究生师兄早上去送材料,听见里面‘哐当’一声,然后江述就冷着脸把门开了,说了句‘今天所有预约取消’。”苏晚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跟你昨天去找他有关?”
“我没‘找他’,”林见星纠正道,“只是走错了。”
“那他怎么知道你名字?还特意跟你说别迟到?”苏晚眼睛亮亮的,全是八卦的光,“星星,你有情况哦。”
林见星没接话。她想起昨天实验室门后那声压抑的吸气,还有今早江述演讲时那句意外的偏离。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慢慢转着,还没拼出一张完整的图。
上课铃正式响了。
走进教室的却不是大家以为的老教授,是个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的年轻男老师。他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手里没拿教案,只拎了个简单的布质公文包。
“各位同学上午好。”他走上讲台,声音温和,但很清楚,“我是陈砚,心理学系的副教授。这学期原定的李教授临时有学术会议,所以《科学哲学导论》这门课,暂时由我来代课。”
台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显然,这位看起来儒雅又随和的老师,比大家预想的要受欢迎。
陈砚打开投影,没多介绍自己,直接切入主题:“第一节课,我们先不急着讲理论。来做一个小实验——一个思想实验。”
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电车难题(经典版)】
教室里安静下来。
“假设你是一辆失控电车的司机,”陈砚的声音像是在讲故事,“轨道前面绑着五个人。你可以选择转向旁边那条岔道,但那条轨道上也绑着一个人。你会转向吗?”
举手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还在犹豫。
陈砚点了前排一个男生。
“我……我会转向吧。”男生不太确定地说,“牺牲一个人救五个人,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是值得的。”
“很好。”陈砚笑了笑,接着话锋一转,“那么,我们稍微改动一下场景:这次你不是司机,而是站在天桥上的旁观者。你身边站着一个胖子,如果你把他推下去,就能挡住电车,救下那五个人。你会推吗?”
男生一下子愣住了。
教室里开始有低声的讨论。
陈砚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像是直觉使然,停在了林见星这个方向。
“那位靠窗的女同学,”他开口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推吗?”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焦到了林见星身上。
她站起身,没急着开口,而是先沉默了几秒——倒不是紧张,更像是在心里把想说的话过了一遍。
“我不会推。”她语气挺平静。
“能说说为什么吗?”陈砚追问。
“因为在这个修改版里,‘我’的身份变了。”林见星组织着语言,“从那个必须二选一的司机,变成了一个要主动伸手去伤害无辜者的局外人。转向是职责范围内的选择,但推人下去,性质就变了,这是一种主动施加的暴力,道德负担完全不一样了。”
陈砚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嗯,这个界限划得很清楚。那么,我们再回到司机版本,做个极端的假设——如果轨道上那一个人是你的至亲,而另外五个是陌生人,你还会转向吗?”
这问题更刺人了。
林见星感觉到旁边苏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我……还是会转向。”林见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那个作为司机的‘我’,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心理防线可能就崩了。我大概没法再稳稳当当地开车了。”
教室里特别安静,好像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陈砚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的回答,跟教科书上任何一种标准答案都对不上。没搬出康德,也没套用功利主义的公式,甚至不去争论对错,而是落在了做选择的人……他之后会怎么样。”
林见星还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页脚。
“那么,这算是一种错误吗?”陈砚把问题抛给了全班。
没人吱声。
“请坐吧,同学。”陈砚笑了笑,随口问道,“怎么称呼?”
“林见星。”
“林见星。”陈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里的意思,“很有意思的视角。心理学这门学科,恰恰最需要这种‘非标准’的思考。”
坐下的时候,林见星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被老师点名,而是她发现,自己刚才说出的,竟然是没经过任何学术术语包装的、最真实的想法,直接得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课继续往下讲。陈砚开始梳理科学哲学的脉络,从实证主义讲到证伪主义,从库恩的范式革命聊到费耶阿本德的“怎么都行”。他讲课有种特别的节奏,像在织一张网,把那些抽象的概念、科学史上的故事和现实生活悄无声息地连起来。
林见星低头记着笔记。但她的余光,却不自觉地溜向了教室后排的角落。
江述坐在那儿。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他就一个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手里那支银色钢笔正流畅地做着批注。整个课堂讨论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好像自带一个透明的罩子,把他和周围的一切隔开了。
但林见星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当陈砚讲到“科学理论对‘美感’和‘简洁性’的追求,有时反而会成为一种误导”时,江述那支飞快移动的笔尖,顿住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不”。
下课铃响了,陈砚最后补了一句:“对了,提个事儿。这门课期末要做小组课题,三人一组。名单下周定,但大家可以先找找队友。”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林见星也在整理书本,苏晚在旁边叽叽喳喳:“咱俩肯定一组,再找一个人就行……诶,你看许薇怎么样?她成绩好像挺牛的。”
林见星抬起头,正好看见前排那个短发女生——许薇,转过头朝她们这边瞥了一眼。就是昨天心理学导论课上跟她有过点不对付的那位。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许薇很快就转回去了,表情淡淡的。
“我再想想吧。”林见星说。
“还想啥呀,许薇就是傲了点儿,但能力强啊,跟咱们一组不亏……”
苏晚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林见星。”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平平静静,清冷冷的,像块冰掉进了温水里。
林见星转过身。
江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本厚书。他东西已经全收好了,书包单肩挎着,身姿笔挺得甚至有点僵硬。
“江述学长。”林见星朝他点了点头。
旁边的苏晚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看江述,又看看林见星,嘴巴无声地做了个“哇”的口型。
“关于你刚才的回答,”江述开口,完全没理会苏晚,“我有不同看法。”
林见星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假设司机在做出选择后,‘心理崩溃’是必然的。”江述推了推眼镜,“但这只是基于普通人的情绪模型。如果司机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决策者,或者一个高度理性的个体,完全可以在计算功利最大化的同时,保持心理状态稳定。”
他的语气,就像在推导一道数学题。
林见星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在学长看来,什么样的个体能做到?”
“排除情感干扰,把决策视为纯粹的最优化问题。”江述说,“痛苦、愧疚、自我怀疑——这些都是需要被剥离的噪声。”
“如果……就是剥离不了呢?”
“那说明这个个体不适合承担这类决策职责。”江述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系统应该筛选出更稳定的人选。”
阶梯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正在讲台前整理东西的陈砚。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灰尘缓缓飞舞。
林见星看着江述。他脸上没有任何破绽,眼神清澈而冷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但她想起了昨天实验室里那声压抑的吸气。
想起了那个被擦得干干净净、却略显笨拙的黄铜星轨仪。
“学长,”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实验室里那个星轨仪模型,是你自己做的吗?”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江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怔住”的表情。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足够清晰。
“那是无关的东西。”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但它被放在工作台上,而且很干净。”林见星往前走了一小步,“如果你真的认为一切都需要‘最优化’,不能有‘冗余’,为什么还留着它?”
江述的嘴唇抿紧了。这是他情绪波动的第二个迹象。
“这和我们讨论的问题无关。”他转身想走。
“也许有关。”林见星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楚,“如果那个星轨仪对你有特殊意义,那它就不是‘冗余’。同样的,如果那个要被牺牲的‘一个人’是司机的至亲,那‘牺牲一个救五个’就不是纯粹的最优化问题——因为那‘一个’和‘五个’在他心里,可能根本不能用同一套公式计算。”
江述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林见星看见他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陈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附近,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颇有兴味的微笑,但没有插话。
“你的类比不成立。”江述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星轨仪是物理实体,情感是主观变量。前者可以测量、分析、建模;后者不可控、不可靠,只会污染数据。”
“所以,”林见星轻声问,“你的意思是,情感是一种需要被清除的……污染?”
这一次,江述转回了身。
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触碰到核心防御机制时的本能反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说,“情感导向的决策,在长期和大样本下,总会导致次优甚至灾难性的后果。历史数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但历史是人创造的。”林见星说,“而人,本来就是情感、理性、偏见、梦想……所有东西混在一起的结合体。如果你把所有‘非理性’的部分都剥离掉,剩下那个完美的‘最优决策者’,可能已经……不能被叫做‘人’了。”
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苏晚屏住呼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句话也不敢说。
陈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江述看着林见星,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试图从她平静的表情下,解析出某种隐藏的算法。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么,林见星,你愿意来验证你的假设吗?”
“验证……什么?”林见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眼睛还盯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冷冰冰的。
江述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小东西,动作倒是利落。“我设计了一套决策模拟系统,”他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实验室汇报式的调调,平稳得听不出起伏,“用的是真实历史数据,构建了一些复杂情境,要求参与者在时间压力下做一连串选择。系统会记录每一项决策的用时、背后的逻辑链条,还有最终结果的效用值。”
他把U盘轻轻放在林见星面前的桌上。
“系统有两个版本。”江述继续解释,像在陈述实验步骤,“A版本允许情感因素作为决策变量之一,B版本则强制剥离情感,只允许基于逻辑和概率的纯计算。如果你坚持认为‘情感’不是纯粹的干扰项,那么,你用A版本得到的综合效用值,理论上应该不低于——甚至可能高于——B版本的结果。”
林见星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U盘。它看着不大,轻飘飘的,此刻却好像压着点说不清的分量。
“为什么选我?”她抬起眼问他。
“因为,”江述的指尖无意识地在U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又是这个小动作,“你刚才给出了一个‘非标准答案’。我想知道,这套‘非标准’的思维方式,在实操层面是否真的具备优势。”
他的用词还是那么严谨,跟写论文的立项依据似的。
但林见星却隐约感觉,这似乎不只是一场纯粹的学术探讨。更像是一种试探,一次测量,是江述在用他唯一熟悉的方式——构建一个可控实验——来试图理解一个他无法用现有模型完全解析的对象。
也就是她。
“行。”林见星伸手拿起了U盘,“需要多久?”
“系统一共50个情境,每个情境平均决策时间2分钟左右。加上前期说明和中间的短暂休息,总耗时大约两小时。”江述看了眼手表,“实验室今晚八点到十点有空档。如果你同意,可以那个时间段过来。”
“我一个人做?”
“我会在场记录数据。”江述的语气理所当然,“这是实验的基本要求。”
旁边的苏晚终于憋不住了,小声插话:“星星,晚上八点,单独去实验室……这不太好吧?”
“数据记录需要。”江述看向苏晚,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波动,“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在实验室外面的休息区等候。”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实验预约。
林见星捏紧了手里的U盘。金属边角硌在掌心里,微微发疼。
“我晚上还有社团招新宣讲要……”苏晚还想说什么。
“我去。”林见星打断了她。
江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事务确认:“八点整,主楼七层,行星科学实验室。请准时。”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规律地回响,越来越远。
陈砚老师这时才踱步过来,看了眼林见星手里的U盘,笑了笑:“挺有意思的挑战。”
“老师觉得我能‘赢’吗?”林见星问。
“‘赢’?”陈砚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比赛,见星。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尝试用他自己的语言,去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进行对话。”
他轻轻拍了拍林见星的肩膀,走向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哦,对了,那个星轨仪,确实是他母亲留下的。他十岁那年,和母亲一起做的。”
门轻声合上。
教室里只剩下林见星和苏晚。阳光已经斜移, 那片原本落在课桌上的菱形光斑,这会儿悄悄爬到了墙上。
“星星,”苏晚还是满脸担心,“你真要去啊?我总觉得那个江述有点怪怪的……”
林见星没直接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个已经被焐得有点温热的U盘,又抬头望向窗外。
主楼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清晰。七层,那个带着天文台圆顶的方向。
她心里明白,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决策模拟测试。
这更像是一个邀请——邀请她进入他的世界,用他设定的规则,去挑战他深信不疑的某些定律。
或者,去发现那些冰冷严谨的公式底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温度。
她握紧了U盘。
掌心里,金属外壳正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
【第三章·完】
江述设计的决策模拟系统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情境?那个关于星轨仪的秘密,是否会在实验过程中被揭开?陈砚为何知道江述的往事?晚上的实验室之约,会是一场纯粹的学术较量,还是某些更深层变化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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