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砂劫》寻云客

3、选择

　　第三章选择

　　自那日丹房论道后，萧彻便成了温予白丹房的常客。

　　有时是天刚破晓，萧彻便揣着几株在山外围猎时寻得的奇草，敲开丹房的门；有时是暮色沉沉，两人对着一盏青灯，争论某味药材的炮制之法，直至月上中天。温予白素来内敛，唯有在与萧彻论丹时，眉眼间才会漾起真切的笑意，那些被家族与宗门规训压抑的念头，也敢在这方寸丹房里，悄悄冒出头来。

　　这日午后，两人正蹲在丹房后的药圃里，侍弄一株刚移栽的“赤血龙葵”。这草性烈，需以寒泉之水浇灌，萧彻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泉水，指尖沾着水珠，正小心翼翼地淋在根茎上。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桀骜的眉眼间，竟柔和了几分。

　　温予白看着他的侧脸，心头微动，轻声道：“你对丹道的见解，远胜许多内门弟子，为何甘心只做个外门弟子？”

　　萧彻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外门自在，不用被那些条条框框捆着。”

　　这话，又戳中了温予白的心事。他垂下眼帘，看着泥土里的赤血龙葵，声音轻得像叹息：“自在，原是这世上最难求的东西。”

　　话音刚落，丹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侍从恭敬的呼喊：“温少爷，家主派人来了。”

　　温予白的心猛地一沉。他与萧彻对视一眼，后者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退到了药圃的阴影里。

　　来的是温家的大管家，一脸肃穆地走进药圃，对着温予白躬身行礼：“少爷，家主有令，命你三日后回府，与青云宗柳小姐一同祭天，定下道侣契约。”

　　温予白的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不是说，待试炼结束再议吗？”

　　“柳家那边催得紧，”大管家抬眸，目光锐利地扫过药圃，“家主还说，少爷近来与外门弟子走得太近，有失清玄宗内门弟子的身份。往后，丹房之外，少与不相干的人来往。”

　　不相干的人。

　　这五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刺进温予白的心里。他下意识地看向阴影里的萧彻，对方的身影隐在斑驳的光影中，看不清神情，却让他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慌。

　　大管家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要他恪守门规、以家族荣辱为重，这才转身离去。

　　丹房外的脚步声渐远，药圃里陷入一片死寂。

　　萧彻从阴影里走出来，缓步走到温予白身边，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道侣契约？”

　　温予白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家族安排的，道统联姻。”

　　“你愿意？”

　　“我有的选吗？”温予白猛地抬眸，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温家世代依附清玄宗，与青云宗联姻，是宗门长老都默许的事。我若拒绝，温家上下，都要跟着遭殃。”

　　他是温家的嫡长子，是清玄宗的丹道奇才，从出生起，身上就背负着无数的枷锁。他不能任性，不能忤逆，只能循着既定的轨道，一步步走下去。

　　萧彻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要拂去温予白眼角的湿意，指尖却在触碰到他脸颊的前一刻，停住了。

　　他终究是个“外人”，是不能被见光的。

　　萧彻缓缓收回手，转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丹瓶，放在温予白的掌心：“这是我炼的‘定心丹’，能安神，也能止痛。往后若是心烦了，便服一颗。”

　　温予白握紧掌心的丹瓶，冰凉的触感透过玉质传来，竟让他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他抬眸看向萧彻，对方的眉眼依旧桀骜，却带着一丝他读得懂的温柔。

　　那一刻，所有的规训、所有的顾虑，都在心头轰然崩塌。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彻的手腕。

　　萧彻的身体一僵，低头看着交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柔软。他反手握紧温予白的手，指尖相触，温度交融，像是两道孤寂的魂灵，终于找到了可以依偎的港湾。

　　“温予白，”萧彻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若有一日，你能挣脱那些枷锁，你想做什么？”

　　温予白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一片无拘无束的星空。他轻声道：“我想……和你一起，寻遍天下奇草，炼出世间最好的丹药。”

　　没有宗门，没有家族，没有道统联姻，只有他和他，只有丹道。

　　这话落进萧彻的耳里，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正要开口，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是清玄宗召集内门弟子的警示钟。

　　萧彻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他猛地松开温予白的手，声音急促：“我得走了。”

　　温予白还没来得及反应，萧彻的身影便已化作一道玄色的流光，消失在药圃的尽头。

　　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而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枚小小的定心丹。

　　远处的钟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温予白望着萧彻消失的方向，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而他与萧彻之间，那点刚刚萌生的情愫，即将被卷入一场名为“宿命”的洪流里，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