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予你》忆十柒

3、第三章 风卷着

　　风卷着盛夏几缕燥热掠过银杏大道，几百年树龄的古银杏撑开浓密的冠幅，筛下斑驳的碎阳，落在温言蜷起的膝盖上。迷彩服裤脚沾着的泥点和草屑还没干，方才攥着王浩衣领的指节泛着淡淡的红，他抬手抵着眼睛，喉间滚出几声压抑的呜咽，没掉眼泪，鼻尖却红得通透。

　　他总想起小学那年的糖葫芦，红得透亮，裹着厚厚的糖霜，也想起爸爸冲过来时的力道，将他牢牢护在怀里，后背传来的震感还清晰得像是昨天。这么多年，他拼命学着乖，学着不再任性，可旁人一句轻飘飘的指责，就能把他这些年筑起的围墙砸得稀碎。

　　“小言。”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怕惊扰了他。温言猛地攥紧衣角，没回头，也没应声，只听见脚步声停在他身侧，一道影子覆过来，替他挡住了落在眼睫上的阳光。

　　林锦蹲下身，手里攥着两瓶冰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将其中一瓶递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温言的胳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软：“怎么躲在这儿？”

　　温言慢吞吞抬手接了，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才稍稍稳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哑得厉害：“不想去训练。”

　　“班主任说你没来训练，也没在教室，让我过来找你，我就猜你在这，跟秦教官请了假，说你身体不舒服，晚点再过去。”林锦挨着他在银杏树下坐下，脊背微微弯着，和方才站军姿时的挺拔模样判若两人，“阿姨跟周老师谈完了？”

　　温言点点头，又摇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道：“我妈让我先回来，她说会处理好。”他顿了顿，喉间发堵，“林锦，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这么多年了，还是过不去这坎。”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肩膀被轻轻揽住。林锦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迷彩服传过来，安稳又有力量，他没敢用力，只虚虚地圈着，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别胡说。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王浩混蛋，是当年那些人瞎了眼。”

　　“可如果当初我不任性，不抢着过马路……”

　　“没有如果。”林锦打断他，声音沉了些，却字字清晰，“叔叔拼尽全力护着你，不是让你往后十几年都活在愧疚里的。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心疼了。”

　　温言鼻尖一酸，终于忍不住，眼泪砸在迷彩裤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没忍住往林锦怀里蹭了蹭，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闷闷地哭出声。林锦僵了一瞬，耳根飞快爬上红意，却没躲开，反而轻轻收紧手臂，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动作笨拙却温柔。

　　古银杏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遮住了少年的哭声，也藏起了两人之间悄然漫开的缱绻。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落在林锦垂着的眼睫上，落在温言泛红的眼尾上，连风都变得软乎乎的。

　　哭了好一会儿，温言才渐渐平复下来，从林锦怀里退开，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鼻尖通红，眼尾也沾着湿意，像只刚被顺好毛的小猫：“对不起啊，把你衣服哭湿了。”

　　林锦低头看了眼肩窝处的湿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温言脸颊上没擦干净的泪痕，动作自然又亲昵，擦完才后知后觉地顿了顿，耳尖更红了，慌忙收回手，假装去拧矿泉水瓶。

　　温言低头灌了两口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压下心底的燥热。两人沉默了片刻，倒也不尴尬，只听着风动树叶的声响，伴着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口号声，竟格外安心。

　　“对了，”温言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湿意，却亮了些，“你早上怎么不选霍屿一起去拿衣服啊？他要是去了，指不定又要嫌东嫌西。”

　　林锦挑眉，瞥他一眼：“你笨手笨脚的，万一拿衣服的时候又出岔子，我离得近能帮你。霍屿那性子，去了只会添乱，陌桑稳妥。”

　　温言气鼓鼓地瞪他：“谁笨手笨脚了！早上那是衣服太小，不是我不行！”

　　“嗯，是衣服的错。”林锦顺着他的话说，眼底带着笑意，方才冷沉的神色彻底消散，只剩下温柔的暖意。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日头稍稍西斜了些，没那么毒辣了。温言摸了摸肚子，小声嘀咕：“哭饿了。”

　　林锦失笑，站起身，伸手拉他一把：“走，去小卖部买面包，应该还有卖的。吃完咱们再去操场，秦教官看着严，其实挺好说话的，不会为难咱们。”

　　温言伸手握住他的手，林锦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握起来格外有安全感。他跟着林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看着身边身姿挺拔的少年，忽然觉得，好像那些跨不过去的坎，有这个人陪着，也没那么难了。

　　两人并肩往小卖部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口号声，盛夏的余温里，少年心事藏于眼底，伴着风，伴着蝉鸣，悄悄发了芽。
　　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扑面而来的冷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见两人穿着迷彩服，笑着打趣：“军训累坏了吧？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两个火腿面包，两瓶矿泉水。”林锦先开口，用饭卡付了钱，又转头问温言，“还想吃别的？”
　　温言刚哭过，胃口倒真开了，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要要要！”“那你自己挑。”

　　两人拎着吃食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温言咬一大口面包，脆生生的薄脆在嘴里咔嚓响，甜辣的酱汁裹着内里的软面，瞬间熨帖了胃里的空荡，连带着心里的郁气都散了大半。

　　“好吃吧？”林锦看着他沾了点酱汁在唇角，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递过一张纸巾，“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温言含糊地应着，乖乖凑过去让他擦嘴角，指尖擦过唇角时带着微凉的触感，温言下意识缩了缩。

　　两人慢悠悠吃完，日头已经西斜了些，操场上的口号声弱了几分，想来是换了休整科目。林锦拎着空瓶扔进垃圾桶，伸手牵住温言的手腕：“走，去操场，别让秦教官等太久。”

　　他的力道不重，却攥得很稳，温言的手腕细，被他握在掌心，连带着心跳都慢了半拍，乖乖跟着他的步子往操场走，连指尖都悄悄蜷了蜷。

　　刚拐过林荫道，就撞见迎面走来的霍屿和陌桑。霍屿脸上没了早上的不耐，反倒一脸八卦地凑过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两圈：“你们俩跑哪儿去了？秦教官刚还问呢，还以为你俩逃练了，还让我们来找，林锦你可以啊，敢给自家小的请病假。”

　　“闭嘴。”林锦冷冷瞥他一眼，却没松开温言的手，反倒握得更紧了点。

　　陌桑只是温和地看向温言，轻声问：“没事了吧？听说你跟人打架，我们都挺担心的。”

　　温言摇摇头，鼻尖还有点未消的红：“没事了，我妈跟周老师谈过了，林锦也劝过我了。”
　　霍屿啧啧两声，伸手搭住陌桑的肩：“得，合着就咱俩是外人，走了走了，训练去，免得等会儿秦阎王罚咱们扎马步。”

　　四人走到操场时，正好赶上秦野安排休整，队伍散在草坪边喝水擦汗。秦野瞥见他们四个，走了过来，锐利的眉眼稍缓，没提打架的事，只对着温言说：“身体好些了？等会儿练齐步走，跟不上就跟我说，别硬撑。”

　　温言愣了愣，没想到秦野这般通情达理，连忙站直了身子点头：“谢谢教官，我没事了！”

　　秦野嗯了一声，又扫了林锦一眼，眼底带着点不易察的了然，转身吹了哨子：“全体集合，练齐步！”

　　齐步走看着简单，练起来却格外磨人。抬腿要齐，摆臂要直，步幅步速都得卡得严丝合缝，稍不注意就成了乱糟糟的一片。温言偏偏协调性差了点，抬腿总比旁人慢半拍，摆臂也忽高忽低，好几次都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秦野在队伍旁踱步，军靴笃笃的声响落在耳边，温言越紧张越出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

　　一只手稳稳扶在了他的腰上。

　　林锦借着摆臂的动作，指尖牢牢扣住他的腰侧，力道沉稳，轻轻扶了他一把，同时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提醒：“抬左腿，摆右臂，步子小一点，跟着我的节奏。”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温言的腰侧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竟奇异地稳住了心神。他按着林锦说的来，目光偷偷往边上瞟，盯着林锦的动作跟着走，抬腿摆臂渐渐就跟上了队伍的节奏。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塑胶跑道的热气慢慢散了，风里裹着青草和银杏叶的淡香。秦野看队伍练得差不多了，吹哨喊停：“今天就到这，解散！明天准时集合，迟到罚站军姿一小时！”

　　“是！”众人齐声应着，瞬间散了开来，一个个累得瘫在草坪上，叫苦连天。

　　霍屿早就累得没了大少爷架子，往草坪上一躺，四肢摊开像个大字：“要命了，这军训比我爸让我练马术还累，明天说什么我都要多睡十分钟。”

　　陌桑递给他一瓶水“秦教官说了迟到罚站，你可别真试。”

　　温言也累得够呛，揉着发酸的腿弯坐到草坪上，林锦挨着他坐下，从背包里摸出一小盒药膏递给他：“中午打架的时候，手腕是不是蹭破了？涂点药。”

　　温言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左手手腕处有道浅浅的划痕，早上光顾着生气，竟半点没察觉。他接过药膏，笨手笨脚地想拧开盖子，林锦却伸手接了回去，指尖利落旋开，挤了一点在掌心搓热，再拉过他的手腕，轻轻敷了上去。

　　林锦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细细摩挲着他的手腕，避开那道划痕，力道温柔得不像话。温言看着他垂着的眼睫，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夕阳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平日里清瘦的模样，此刻竟格外让人安心。

　　不远处，霍屿正跟陌桑抱怨食堂的晚饭肯定不好吃，吵吵着要去校外买好吃的。温言侧头看林锦，小声说：“晚上我想吃麻婆豆腐，食堂好像有。”

　　他喜欢吃辣，听到食堂有川菜的时候可开心了。

　　林锦抬眼，撞进他亮晶晶的眼底，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好，我去打，再给你盛碗番茄蛋汤。”

　　夕阳渐落，橘色的光裹着四个少年的身影，草坪上的笑声混着风，漫过盛夏的尾声，落在每一个藏着温柔心事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