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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交公粮 多年不见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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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往年大集体时冬春修沟挖河的任务没有了,代之以用钱顶,都包含在“三提五统”里面。人们虽然照顾土地的热情很高,但地里的活就那些,况且也没必要和以前那样重复无效地劳作。空闲了,有些人家就做起了小买卖,吃的玩的用的根据自己的条件和技艺选择,而那些没有任何技能的,或是资金不允许的,或是天生好吃懒做的,也只能晒着太阳咂咂牙,悠哉悠哉地过冬而已。
一个偶然的机会,衣林到县城发现装饰画卖得很红火,家庭结婚、工厂开业、乔迁新居,买一个装饰画挂在墙上,确实给房间增色不少,市场前景广阔。回来后就和文才富商议,是否可以办个装饰画加工作坊,才富本来就有经商头脑,这些日子也正为那些闲下来的时间找出路,两人一拍即合。
说干就干。从县城商店里买了几个各类的样品回来,又打听着到别村制作装饰画的工厂作坊实地学习了一番,把西屋的两间屋拾掇出来,“装饰画加工作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制作的原料有些是现成的,河滩的鹅卵石、贝壳,家家户户墙角柴垛上,常年挂着的色彩斑斓的鸡翎毛等等,无非就是需要采拾和收购而已。有些则需要采购,像玻璃、木框、底板等,好在都有专门加工制作的。
文才富负责采办销售,这是他的老熟活了,衣林负责设计创作,埋藏在他心底多年的艺术火苗又燃烧了起来。河滩的贝壳、鹅卵石,山野的羽毛、枯枝,集市上买来的彩色毛线、碎布头,都成了他手中的宝贝。他伏在昏暗的灯下,用那双原本握锄扶犁的手,细致地裁剪、勾勒、粘贴,创作出一幅幅充满乡土气息又时兴的画作:喜鹊登梅、双鱼戏水、迎客松、山水人家……
这天,衣林蹲在桌前,指头捏着细胶水刷,把剪得齐齐整整的白羽毛粘在硬纸板上,拼成蓬松的云朵;又将淡青色贝壳磨成月牙状,沿着云朵边缘粘上;再在下面用褐色毛线勾出弯弯的柳树枝 —— 一幅 “春江月夜图” 便跃然板上,旁边站着看的翠燕禁不住欢呼雀跃起来。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个人的喊声:“表哥!表哥在家吗?”
衣林走出屋子,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里,背上背着一个布袋,身旁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你是……”衣林走上前,那人马上笑着说:“表哥,不认识我了?我是爱民啊。”
衣林定睛看了看,“哦,是表弟啊!你看,我这没认出来。”
赶紧让进屋里,拿出板凳让座。爱民把背上的袋子放下,说:“这是从东北捎回来的山蘑菇,熬汤喝或是炖菜都行,比咱从集上买的强多了。”
衣林把刘氏、文玉、翠莺等都叫来一一介绍,爱民对文玉说:“表姐,还认得我不?”
文玉说:“路上碰见是不敢认了,当时见面的时候都还小,你这一去有十来年了吧?”
“十六年了。”爱民说道。
“这是恁闺女?”文玉看着那个小姑娘问。
“嗯,这是二姑娘,叫玉叶。”爱民拉过玉叶,“叫大娘。”
小姑娘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大娘!”
爱民又指着刘氏对小姑娘说:“叫舅妈。”
玉叶又叫了声“舅妈!”
几个大人就坐在屋里拉呱,从东北的风土人情到大包干责任制,从爹娘的去世到孩子的出生,边拉边叹息,刘氏和文玉又赶紧张罗吃饭的事。
傍晌天,才富从外面回来,爱民赶紧站起来,喊了声“舅!”
才富一愣,衣林说:“俺姑家老三,爱民。”
才富重新又打量了一番,“哦,爱民啊。多咱从东北回来的?”
“回来有半个月了。”爱民答道。
“回来是探亲还是……”
“搬回来了,不打谱回东北了。”
“哦,怎么心思着搬回来了,不待东北住了呢?”
“唉,说来话长,东北的日子也不好过……”
“也好,还是在老家过得踏实,不比外面,人生地不熟的。”
吃饭的时候,才富又问起了当前住的、吃的情况,当听说是临时住在大队的两间旧房子里,也叹了口气。爱民说:“大队说了,临时也没有地,要等秋天收了庄稼,看看能不能从哪里割块地给俺。”
吃完饭,临走了才富让文玉装了半袋子面粉,爱民推让了一番,就绑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玉叶很快就和翠燕玩熟了,看着各式各样的装饰画舍不得走,爱民好说歹说才让玉叶坐到了自行车前梁上。
才富没忘了再嘱咐一句:“家里什么时候不够吃的了,就来拉。”爱民答应着,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回到屋里,刘氏说:“听那话语,这些年在东北日子也过得不怎么样。东北的地济着种,只要肯出力,怎么还吃不饱?”
才富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啊!一个单身青年出门闯荡,人生地不熟的,能说(娶)上媳妇成家就不孬了,也别指望着过上好日子。”
衣林说:“当年俺姑长病死了,弟兄三个为分家打仗,他是一气之下上的东北的。这会回来,不知道俺那两个表哥对他怎样?”
刘氏说:“听那话还够呛,要是好的话还用得着住大队的破屋?没听他说,回来这也得自己买,那也得自己买,话里话外都透着埋怨。”
才富说:“老话说得好,‘搬搬家穷三年’,不用说本来日子过得就不宽裕,就是好诧儿(家庭),搬次家也好几年翻不过身来。咱家虽然也不宽裕,但还能够吃的,他要真来借,就让他拉些麦子去,先帮衬着过去这个难关再说。”
快到麦收了,爱民又带着玉叶来到了衣林家,说是先借几袋麦子,等明年种了地就还,才富就说先拉去吃着,什么时候还等有了再说。
临走的时候玉叶非要住下,爱民说:“住下不要紧,可不能淘气哈?”
玉叶答应着。爱民又对文玉说:“表姐,让她住下和翠燕做个伴也行,待两天割麦子,就让她和翠燕去地里拾麦子。”
就这样,玉叶在衣林家住了下来。
割麦、打场、晒场,男女老少齐上阵,麦收足足忙了半个月左右。
这天,早早地吃完早饭,衣林和卫国套上马车,去粮管所交公粮(农业税)。麦子头天晚上就已经装好放在场院里,八口人的夏季公粮,足足拉了一底盘车。衣林坐在车辕后面赶着马,卫国则坐在车厢里的粮食袋上,晃晃悠悠地向八九里外的公社驻地就出发了,同去的还有邻居徐江诚。
到了那里一看,粮管所前的马路上,交公粮的马车、牛车、小推车、拖拉机早已是熙熙攘攘,排成了长队。徐江诚说:“咱们这还是早起来走的,看样子头晌够呛能挨上。”
衣林无奈地笑了笑:“有什么办法,等着吧!”
两人就坐在车阴影里抽烟,卫国更受不了太阳的炙热,跑到旁边屋后的阴凉里坐着,看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粮管所有两扇大门,都是用铁焊的,正中顶部呈弧形,用铁片铸着“劳动人民最光荣”几个大字,早已是退了颜色,锈迹斑斑。门口两边墙上,“踊跃交售公粮”“支援国家建设”的红漆字还依稀可辨。
一个带红袖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边维持着秩序,拉着麦子的马车从右边进去,空着的马车从左边出来。
当然也有马车拉着麦子出来,那是验收不合格的。赶车人一脸悻悻,走出大门来到队伍的两端,找块干净的地方卸下麦子,摊开来重新晾晒。有些则直接拉着回家,等重新晒干了,或是清除净麦芒、石子等杂质,改天再来交售。
衣林和徐江诚牵着马车,跟着队伍往前挪动着,眼看着就要进粮管所大门,那个带红袖箍的男人把前面那辆车拦住了,说:“到吃饭时间了,过晌再进。”
那赶车人就央求着:“不差俺这一辆,让俺进去吧!”
带红袖箍的也不搭理,把右边的铁门拉上,转身走到左边,指挥着里面的车辆外出。
衣林和徐江诚看看没法,只好卸下牲口,从车上拿下装草料的麻袋,把牲口拴在路边树上吃着草料,三人也拿出各自带的干粮啃着。放眼望去,路两边都是这样三三两两的人,或在车影下,或在树底下、屋后边,有些则顶着烈日坐在摊开的麦子边,他们要提防着有牲口趁空偷吃麦子。
好不容易等到大门重新打开,衣林赶着马车进了大院,按要求停好车辆。一个人就走过来,把手里的带槽的铁皮钎子插进蛇皮袋,再抽出来,上面就盛满了麦粒。倒进一个木板小盒里,再插进另一个蛇皮袋,抽出来,如此三番,有三个装满麦子的蛇皮袋上就多了个牛眼大的窟窿,麦子往外掉着。
在这过程中,衣林脸上自始至终堆满笑容,而那个人则表情僵硬,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最后抓了几颗麦粒扔进嘴里,咬得嘎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干数(干燥程度)还差不多,等着检验结果吧!”
衣林就笑着说:“好!好!麻烦了!”
轮到徐江诚那辆车,同样抽了三钎子麦子,那人最后边嚼着麦粒边说:“不行,太湿,拉回去再晒!”
徐江诚赶紧上前,一脸的谦卑,“这都晒了好几天了,可能夜来后晌没盖好,让露水打了,恁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那人一脸的不耐烦,“那就等检验数据吧。”就走向下一辆车。
过了十几分钟,检验数据出来了,衣林的合格,徐江诚的水分超标。
徐江诚脸就耷拉了下来。衣林说:“要不出去找个路边,摊开晒晒,到傍黑天也就干了。”
徐江诚一脸为难的样子,“也没拿笤帚簸箕,怎么晒啊?”
衣林就说:“也是。这村里没有亲戚?去借个。这么远,省得拉回去再拉回来。”
两人正说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就对着衣林喊:“快去过称,别在那里挡着。”衣林赶紧牵着马向前走去。
等过完称,拿着票,衣林和卫国牵着马车来到粮库门前,衣林把麦子扛在肩上,踏着颤悠颤悠的木板,一袋一袋地倒在里面高高的粮食堆上。
出了粮管所大门,太阳已经偏西,门外的马路上还有好多辆车在排队等候,有几户人家的麦子还在路边晾晒。间或听他们议论:
“再不快点就下班了,今日白跑一趟。”
“快慢咱说了不算,今天挨不上,明日早上早来。”
“早来晚来的都得大半天功夫,一个样。”
“还大半天?连来回路上俺要一整天呢!”
……
夏种也快结束的时候,六月六这天吃了新麦子包子,爱民才来把玉叶接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