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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姐弟重相见 回西安姐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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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橡胶厂也关门了。“大包干”释放的生产热情让每个人都看到了土地里的希望,人们披星戴月、拖老带小地在自家那几亩地里忙活,相比之下,橡胶厂这个曾经让大队引以为傲的集体企业,如今却成了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鸡肋。文才富尽管不舍,却也只能望厂兴叹了。
      衣芳从西安写信来,说是秋分要结婚了,问衣林能不能回去趟。想想从西安回来已经近二十年,也该回去看看姐姐她们一家人了,衣林就坐上火车去了西安。
      火车“咣当”了两天两夜到了渭南,刚走出验票栅栏,就看见人群里挥着手的唐维富,他比二十年前明显老了,鬓角已有了白霜。两人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拍着胳膊,说道:
      “林,你可算回来了!”
      “姐夫,我回来了,你和俺姐都还好吧?”
      “好!好!”
      唐维富身边站着一个姑娘,脸面模样就是姐姐小时候的翻版,维富说:“这是老二,小满,当年你走时她才两岁。”小满上前叫了声“舅”,就接过了衣林的行李包。
      回到村里,原先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大门楼也重新翻盖了。衣芳见了衣林,眼泪又禁不住流了下来,满肚子的话不知从哪里说起。
      院子里跑着两个半大孩子,衣芳指着介绍:“这是春分,这是立春,最小的,七岁了。秋分和老三白露上坡干活了,还没回来。”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了,衣芳、衣林还有维富躺在炕上还在唠着家常。衣芳说:“当年你走的时候,秋分才四五岁,想不到眨眼就要嫁人了。”
      衣林说:“试不着二十年了,我都有四个孩子了。”
      “咱舅和妗子身体还好吧?”
      “还中,就是咱妗子上了年纪,气管炎更厉害了,一动弹就喘不动气。”
      “脾气还那么㔚?”
      衣林顿了顿,“还那样。不过比以前好点了,个人的脾气一辈子改不了。”
      “这些年没怎么难为你吧?”
      “也没大怎么难为,就那脾气,时间长了顺着她点就是。”
      “我怎么听咱老姑说,她还动手打你来?”
      衣林又顿了顿,说:“那是刚结婚的时候了,我也年轻,受不了她那气,有时候就和她顶嘴。”
      唐维富岔开说:“都过去的事了,还提那些干啥!对了林,你们那里‘大包干’怎么分的?”
      衣林说:“直接分到户了,恁这里呢?姐夫。”
      维富说:“咱这儿先试点分到了组,别的村也有分到户的,一个生产队拆成三个小组,各家噶伙着干。”
      “那样也好,牲口啊农具啊相对集中好干活,也好分。”
      “也是。不过又和原先互助组差不多了,俺觉着早晚得走分到户那条路,现在人心都散了,不是从前。”
      “就是。俺队里当时分牲口和农具的时候,可费了老鼻子事,我都一两后晌没困着觉。”
      衣芳说:“怎么?你还当着队长?”
      “嗯,七六年咱舅不干了就换我的了。”
      “你还挺厉害的啊!”衣芳笑着说。
      “我也不想干,当时队里确实找不出合适的人来,大队里硬叫干。亏得有咱舅,在后面给出着谱。后面单干分牲口的时候,要不是他在那里坐着阵,指着我还有会计和保管,可压不住那阵候(局势)。”
      维富说:“毕竟是本村人,就像你这外来的人过去,能干下那几年队长来就不孬了。当然恁舅也有本事,会来事,那年我和恁姐结婚的时候,从他那说话办事上就看出来了。”
      衣芳也说:“就是,在家的时候,俺和林就没少受过大舅的帮衬。”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下午,虎子、西安和铁蛋就来看望衣林了,有揣着自家种的苹果的,也有提着一包红枣的。虎子还是当年的急脾气,一进门就捶了衣林一拳:“你小子,真把咱老伙计都忘了?这么些年了也不回来趟。”
      衣林揉着肩膀笑:“哪能。路太远了,出来躺不容易,再说各人都拖家带口的。”
      几个人都自然说到小时候在一起的情景,偷王叔家的枣被狗撵着跑,光着屁股在河沟里摸鱼,在庙会上套圈和摆摊人争执……说起当年的这些糗事,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聊到兴头,衣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右P林翰老师怎么样了?当年我还跟着他学画画了呢。”
      西安说:“就你还叫他‘老师’,俺们都叫他‘林右P’。”
      几个人都笑了。
      铁蛋说:“头年刚走了,听说又回了省城。”
      “早就摘了帽了,不过直到头年才落实政策。”唐维富说,“咱村里唐向前人家早就落实政策了,头年又当上了村支书。”
      衣林道:“他当时是‘中右分子’,本来就比右P轻。”
      维富道:“也是。现在政策好了,不兴那套什么出身啊、成分了,看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秋分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衣林自然免不了和那些认识的又说长道短,打着招呼。
      办完了婚礼,衣林根据文才富的嘱咐,到二十里外的阎良探望文才福一家。大伯只有两个女儿,大闺女玲嫁到了井沟,小闺女霞比姐姐小十多岁,前些年从西安找了个婆家,考虑到大伯一人在家生活不方便,也就跟着一起来了。见了面免不了又是一番询问嘘唏,感叹远离家乡的不易。
      婚礼结束后第三天,衣林要回高密了,衣芳把装着苹果、红枣的布包塞给他:“回去和咱舅说,过几年我就回去看他。你有空了再来啊!”说着又掉下了眼泪。
      小满和白露去送衣林到火车站,路上衣林问小满:“听恁大说你在学校里学习挺好的,怎么没考上大学?”
      小满说:“高考时差了2分。”
      衣林说:“当时应该再复习年,有点可惜了。”
      “当时还是集体的时候,家里没有干活的,就下来了。要是现在,也许就能再复习了。”小满的语气里也带着不舍和惋惜,“不过也好,让妹妹弟弟们多读两年,这不,白露也上高中了。”
      白露说:“我学习不如俺二姐好,考高中就巴巴结结,考大学更够呛。”
      衣林说:“好上(认真)学,权当也为恁姐姐争口气。”
      小满笑了笑,“尽力了就好,也不枉一家人供应着。”
      姐妹二人把衣林送上火车,直到看着火车开动了才转身回家。

      转眼又到了秋天,传统的“七下八上”丰雨期今年却异常干旱,只零星下过两场小雨,每次湿地不过二指,秋庄稼大面积减产。人们纷纷议论:“大包干,保准干(旱)”“小瓶(平)小瓶(平),瓶子小了,哪能盛水”。
      这天,卫国放学刚到家,文玉就说:“回来得正好,走,去泼地。”拿着瓢盆桶就向东坡走去。秋收秋种,秋收减产了,如果秋种再种不上,那明年可就只能等着挨饿了。
      到了地里,紧挨着的东边那户还没浇完,只见五六个人正从地中间的一条小水沟里,纷纷往两侧挖水泼着,翠莺也在其中,而衣林则正在自家的地里挖着水沟。
      分队时留下的那台抽水机这时候发挥了大作用,凡是准备种麦子的地块,挨家挨户轮着送水浇地,地块挨着的三五家噶伙,权当实施人工降雨。
      轮到自己家了,水流进小水沟,瞬间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会地下洇透了,才慢慢向前流去。待水沟里的水涨上来了,人们就用瓢盆挖着向两边地里泼去。
      卫国一开始感到很好玩,这和打水仗有些相似呢,泼得很起劲。可过了一会就有些吃不消了,腰有些疼,胳膊有些酸,泼几下就站直身子歇歇,文玉看见了就嫌懒,催着快干。
      文玉在队伍的最后,边泼边检查着,看哪里泼得有些少、地面上没有水窝就再补泼一些,渐渐地就和队伍拉开了距离。每当这时,衣林就喊道:“差不多就中了,后面的户都还排着队等着呢!”
      文玉边答应着,边赶紧往前赶,时不时地再弯腰泼上几瓢。整块地泼完,天已经黑透了。
      卫东已经上了高中,平时在学校住着,一星期回家一趟。这天周末,吃饭的时候文玉发现卫东头上不少白头发,有些吃惊地说:“才多大年纪就有白头发了!”
      衣林说:“学习累的?学校伙房里吃得怎样?”
      卫东说:“也没觉出怎么累来,天天都是那样,从早晨到晚上,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课做作业。吃的就那样,能吃饱。”
      文才富说:“光吃饼子窝头也不行,学习用脑子,跟不上。带袋子细面去,平时掺着吃。”
      文玉说:“正好刚推了麦子(磨成面粉),明日走的时候带上些。”
      第二天下午,卫东要返校了,带什么面粉却成了难题。家里磨面,一般都是出三遍面粉,头遍最好,二遍次之,三遍再次之。从颜色上看,头遍最白,后面越来越黄。
      头遍面粉一般是来客或是过年吃,自己平时吃二遍、三遍的就觉得很好了。可是带到学校食堂里,头遍面粉确实有点不舍得,问卫东别的学生带细面带什么样的,卫东也答不上来,只是听伙房师傅经常说“八五面”什么的。
      衣林说:“他们那机器磨的面粉和咱不一样,他们只出一遍,割出麸子来剩下的就叫‘八五面’,咱还要出头遍二遍三遍的。”
      “那咱给卫东捎什么样的面?纯头遍那不太亏了?”文玉说。
      “不行就头遍三遍掺和着。”卫东说。
      大家想了想,这也是个办法,就在头遍面粉里掺上了些三遍面粉,大体三比一的比例,用手在面袋子里上下搅和一阵,让卫东带着上了学校。
      食堂保管过完秤,打开袋子用手摸出一把摊在手心里,用另一个手的食指一点点抹着面粉,抬头对卫东说:“你这面粉是哪里来的?”
      卫东说:“自个家里推的。”
      保管又问:“掺着几遍的?”
      卫东的脸红了,小声说:“头遍的,少掺了些二遍的。”心里想:二遍三遍差不多,你怎么能分出来?
      “你撒谎!”食堂保管似笑不笑地看着卫东,“你这是掺了三遍的,掺的还不少呢。”
      卫东窘得脸通红,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当学生怎么这么不诚实呢?三遍的面粉充当头遍的,你安的什么心?你想赚谁的便宜?你是几年级几班的?叫什么名?面粉先扣在这里,叫你们班主任来!”食堂保管得理不饶人,一边训斥着,一边把面袋子放到了桌子底下。
      卫东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
      回到宿舍,晚饭也没吃,就那么躺在床上,眼前满是伙房保管那小人得势趾高气扬的影子。晚自习也不知做了些什么,回到宿舍仍是一句话也不说。
      下铺的陈希军发现了苗头,就问卫东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是掺面粉的事,陈希军说:“那人就是‘小鬼升了城隍爷,手里的权不知怎么使了’,前两天三班的王向东也是投面的事被他卡住了,听说给他买了一盒烟才放过。”
      过了一会又小声说:“哎?你家里有没有人和校长熟的?那家伙见了校长就像见了亲爹一样,校长一句话就行!”
      一句话提醒了卫东。第二天中午吃过饭,他来到镇中心街上的供销社,找到衣振江。振江在供销社工作已经好多年了,现在好像当了什么经理。振江听卫东说完,笑着说:“多大的事啊,你还用不吃饭了?你回去上课吧,过晌我就去找找恁校长。”
      卫东满心轻松地回到了教室。下午下了课,班上的生活委员告诉他伙房保管找他,卫东来到伙房,保管早已经把面袋子叠好,连同饭票一起递到了卫东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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