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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人民公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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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底,丰桥合作社社长到区里参加紧急会议,会上区长宣布,县里做出决议要成立人民公社,区的建制撤销,改成人民公社,丰桥区今后就叫丰桥人民公社,下辖42个大队,每个大队又下辖3到6个小队,即原先的生产队。
      人民公社成立大会上,各大队的书记、大队长、会计都参加了,丰桥村的社员们兴高采烈,街上锣鼓喧天,红旗飘扬,墙上、树上都贴满了标语:“人民公社万岁!”“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通向天堂有大道,人民公社路一条!”
      朱家屯村改称朱家屯大队,下辖3个小队,李抗日继续担任第一小队队长。这天社员们正在场院里忙着晒场,边干边议论着人民公社的新鲜事,狗蛋娘说:前几天她的一个亲戚来,说她们那个村都成立大食堂了,各家再不用做饭,吃饭都不要钱。大家就说:从来没听说过吃饭不要钱的好事,不花钱就有饭吃,那谁还干活?又有人说:是真的,我也听说了,不是有个顺口溜吗——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吃喝穿用不要钱,鸡鸭鱼肉味道鲜,人人都想上天堂,天堂不如大食堂!看来大食堂就是好唻!
      大家正议论着,李抗日来了,大家纷纷问道:“队长,听说要办大食堂,不用自己做饭了?”
      李抗日笑着说:“你们的耳朵挺长啊,我才刚刚接到通知,你们早都知道了?公社书记说了,为了提高生产力,把妇女们从锅台边解放出来,公社要求每个大队都要办大食堂,从今往后,家里不用做饭了,都到大食堂吃饭,不要钱。”
      人们一阵欢呼。
      原先用作粉条加工作坊的四间屋全都腾了出来,工具都搬到了仓库。临时垒了两个灶台,十六印的大铁锅安在上面,高高的烟囱从屋顶上竖起。从各家搬来了桌子和板凳,屋里放不开的就摆在院子里。作坊和仓库的墙上贴着标语:“集体食堂好,老少都管饱”“吃饭不要钱,努力搞生产”。经过两天的紧张准备,朱家屯大队第一小队的集体食堂终于开张了。
      以后每到吃饭时间,哨子一响,地里干活的人就赶紧往家跑,拿着吃饭的碗筷,拖老带小地从家里争先恐后往食堂赶来,吃完后再拿着碗筷回家去。原先的做饭刷锅、喂猪喂鸡统统不用了,都收归集体这些活自有专人干,听上面说这叫“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确实让人悠悠自乐起来。
      衣林已经高小毕业,农活之余仍喜欢往林翰那里跑,现在大食堂就在旁边,饭前饭后更有了时间。衣林高兴地说:“林老师,现在有了大食堂,您吃饭更方便了,也不用自个做了。”
      “是啊,确实方便多了,隔得又近,吃饱了就歇,还得感谢共产党啊!”林翰道。
      “这是不是就是共产主义啊?”
      林翰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还差得远呢,共产主义比这好多了。”
      “俺觉得这就很好了,集体劳动,集体吃饭,顿顿管饱,这不就是按需分配了?”
      “嘿——”林翰苦笑了一声,“但愿这样下去能长久吧。”接着又郑重地嘱咐衣林,“咱俩说的话只咱俩听见,不能往外说啊?”衣林也郑重地点点头。
      下午,上坡的哨子响了。社员们拎着农具,懒懒散散地从家里出来,先在村头集合,再各自在小组长的带领下来到地里。有些人走到地头又坐了下来,抽烟的抽烟,磕鞋的磕鞋,甚至有几个妇女趁这点空闲纳起了鞋底。
      唐维安走过来喊:“哎——别纳鞋底了!坐着的也起来,干活了!”
      李老汉正坐在那里吧嗒着抽烟,说道:“俺抽袋‘地头烟’咋啦?这是咱老辈子的规矩。你大过去给地主扎觅汉还抽‘地头烟’呢,俺现在翻身做了主人,‘地头烟’倒抽不得了?”
      维安说:“生产队管吃管饱,不用自个花钱,怎么干开活了就这样?净磨洋工!这样怎么实现共产主义?”
      李老汉笑了,说:“共产主义啥样咱不知道,就这个吃法,不用说实现共产主义,快倒回到解放前饿肚子还差不多。”
      维安也笑着说:“你别净说泄气话,和上级唱反调,小心也把你打成右P。”
      “我怕什么?打成右P就打成右P。谁不知道,这几年从互助组到初级社,又到高级社,现在又变成人民公社,谁知道下一步又变什么。自打入社以来,分到手的粮食却是越来越少了,这俺没撒谎吧?” 李老汉说。
      另一人插嘴说:“你也不用嫌少,往后不用分了,都放在生产队仓库里了。”
      “那可不,家里不用做饭了,不用养猪养鸡了,还分粮食干啥?都放在队里济着吃就行。”
      “净说些没用的,上级叫怎么干咱就怎么干,你胳膊还能拧过大腿?快起来干活了!”
      于是大家纷纷起来,走进棉花地。

      时间不长,上级又号召大炼钢铁,村村建起了小高炉,大部分青壮劳力都去烧炉炼钢了,地里的庄稼只能靠老弱病残来采收,速度慢,效益低,又缝下了几场秋雨,地瓜、苞谷、大豆等好多都烂在了地里。
      这天,衣芳刚在家里安顿好孩子准备上坡,李抗日领着几个人进来了,原来是挨家挨户收铁,用于炼钢。两口锅留下一口用于烧水,那一口带走;镢头二齿钩子锤子等,把铁头砸下来带走;墙上两个用来挂东西的耙齿,也拔出来带走。最后实在没有别的铁具了,竟要把两个水桶拿走,衣芳死活不让,“筲(水桶)也拿走了,怎么挑水啊?”
      “那就留一个。”
      “不中,剩下一个也没法挑。不挑水,人喝什么?”
      两人正在撕扯,公公从外面回来了,看见那青年硬要拿走一个水桶,也有些生气,说:“还让不让人活了?那么薄的铁皮子能炼什么钢?你们看没看你们炼出来的那是什么?啊?真是造孽啊!”
      李抗日赶紧说:“别生气叔,咱们也是没办法,完不成上级的任务啊。——算了算了!”领着那几个人到别家去了。
      由于吃饭敞开肚皮吃,新粮又没收上来,不到半年,大部分集体食堂就感到库存空虚。加上公社实行“大兵团调兵”式作业,各大队的社员异地互换搞生产,在当地食堂里吃饭连吃带糟蹋,更加重了各食堂的粮食不足。于是不得不改弦易辙,变敞开吃为按人定量,变顿顿吃干为一稀一干。并实行粮票制度,每月初按人定量,发给各户一个月的粮票,每日凭票打饭,吃多吃少自便。
      食堂里的桌子凳子也都撤了,每到开饭时,社员们端盆拎罐,到食堂去打饭,然后拿回家里吃。即使这样,由于没有自留地,没有任何蔬菜杂粮补充,有不少社员家用不着到月底,就吃光了全月的粮票,已到了挨饿的边缘。

      在高密松柏岭子大队,情况更为严重,大食堂办了三个月就办不下去了,只好暂时停顿,把口粮再按月供给社员,让其各自在家做饭,不够吃的自己想办法解决。
      过了年开春,地里的冻还没完全化开,人们就纷纷挎着筐拿着镢,到地里捡去年剩落的残地瓜。去年粮食丰产,由于大炼钢铁时间紧没人收,地瓜垄只是用犁耕了耕,把耕出来的捡拾了,还有相当一部分埋在地下,这点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于是,凡是没种小麦的地里,挖地瓜的人成群结队。
      文玉也在这刨地大军当中。她用镢头奋力地刨着,还穿着棉袄的身子已有些燥热,但是里面只穿了一件小单衣,只好忍着。刨下去拉起一镢,一个地瓜已被切走一半,心中一喜,赶紧从刨起的土里找出来,只可惜冻得软囔囔的了,也不嫌弃,放进了筐里。地里的那一半应该没冻吧?小心地从两边往下刨,由于地下还没解冻,越往下土越硬。扔下又不舍得,只好一点点地往外抠,最后半个地瓜变成了三四截。半天的时间,居然挖了小半筐,虽然大部分是冻地瓜,可也总比吃地瓜蔓、地瓜叶强。
      人人都知道等地解了冻再刨更好,但谁又敢等?就像路边的野果子,等着熟了再摘就没有了。
      回到家,煮了半锅地瓜棒子面汤,文玉和娘吃了两天。文才富从年前就又领着民工出伕挖峡山水库去了,除了过年回来了半个月,平时就娘俩在家,有时候下雨阴天不干活,两人就喝点粥充饥当事。
      过了惊蛰,大地复苏。
      这天文玉正和社员们一起在地里掘沟,响应上级号召“深翻地、密种植、夺高产”“地翻五尺深,黄土变成金”,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社员们巴不得,一哄而散。
      到了晚上,雨越下越大,文玉正在灯底下纳鞋底,文建国推门跑了进来,急急地说:“姐,你快去俺家看看吧,屋漏雨了,俺娘自个弄不了。”
      文玉赶紧跟着建国来到他家,只见婶子徐嫚正踏着个板凳往墙上托苫子,连风带雨,苫子晃晃悠悠地在墙头上就要歪倒下去的样子,一岁多的建民正在炕上哭着。见文玉来了,徐嫚抹了一把脸,说:“玉,快来帮俺扶着苫子。”
      文玉上了板凳,伸手抓住苫子,“怎么弄?能上去吗?”
      “俺试试,踏着这墙头就上去了。”回头又对建国喊:“建国,去抱抱恁妹妹。”
      建国说:“俺和恁俩弄吧?”
      “不用,先哄哄她,嚎(哭)得让人活都干不下去!”
      徐嫚颤颤巍巍地爬上屋顶,蹲下,说:“来,把苫子递上来。”
      文玉两手抱起苫子,举过头顶,苫子上的雨水流到头上,顺着脖子流进了前胸后背。徐嫚两只手抓住苫子尖顶,慢慢往上滚着,双脚跟着慢慢移动,挪到了漏雨的地方。隐约可见两块屁股大小的地方,麦草稀稀拉拉,被风一吹,还在不断地掉落。徐嫚喊:“找两块石头,瓦碴也行。”
      文玉围着墙根转了一圈,在阳沟那里找了两块瓦片,递上去。“不够,再找两块。”徐嫚喊到。
      文玉又找了两块石头,徐嫚压住苫子的边角,这才慢慢挪了下来。
      进到屋里,文玉发现炕上放着两个瓦盆,还有一个碗,屋顶的雨水还在滴着,从碗里砰溅到席子上。一边用毛巾擦着脸,徐嫚一边愤愤地说:“过年的时候就叫恁叔拾掇拾掇,就是不听,叫风一刮不越刮越大?他倒好,在工地上饿不着冻不着的,不管家里死活!”
      文玉没言语。
      徐嫚又说:“屋也中培了(修缮屋顶),这还是俺结婚的时候培的,都七八年了。”
      文玉说:“也是,建国都七岁了。等俺爷和叔回来,快培培吧,省得夏天再漏。”
      “什么时候能回来?听说峡山水库挖得可大了,要两三年才能完工。唉……不回来也好,省下一个人吃饭。”
      “听说工地上吃得比家里好多了,再要是换人,俺也报名去。”
      “好多少不知道,起码能吃饱,不用吃糠咽菜。你去咋?一个大嫚姑子家,待那些地方,出了事你找谁去?”
      “能出什么事啊?不是也有闺女出工的吗?”
      “那是没办法,家里没别人。你像二嫚,她不去谁去?工地上后晌困觉就待个草棚子里,男的女的紧挨着,起来上个茅房还得好上着(小心)。”
      “那么些人都待那里,不要紧吧?”
      “怎么算要紧?俺老娘那村一个嫚姑子,就是在修王屋水库工地上,被区里一个带工的糟蹋了,那闺女俺还见过,长得倒是俊。”
      “那上边也不管?”
      “怎么不管?把那男的撵回去了,听说还给了个什么处分。这种事哪里掰扯清,倒霉的不还是那闺女?以后怎么嫁人?”
      一阵沉默。
      “对了玉,这几天你不是有空就去地里倒(翻刨)地瓜吗?哪块地里多?”徐嫚又问。
      “也没觉出哪块多哪块少啊?反正能刨动的都翻了好几遍了,浮皮儿上(表层土)没大有了。”
      “听人说西北岭子那块地里多,头年秋天出地瓜的时候,很多露着的都没要,光把耕出来的拾了拾就算了。”
      “底下肯定有,只是还没化冻,刨不动。只能用大镢刨,用锨更掘不动。”
      “就是,再天有空俺和你一块去,能刨多少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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