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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王屋水库 ...

  •   第八章

      33

      时光又到了岁末年尾,1957年是东风压倒西风的一年,也是大鸣大放整F“反右”的一年。无论政治运动如何波诡,国际势力如何对抗,新年的春节仍旧如期而至。家家户户大门上的春联,似乎也比往年鲜红得多,内容更是时兴——“祖国建设样样好,合作花开社社红”“大鸣大放全民整F,反地反右旗开得胜”,时刻在提醒着人们,欢庆之余也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文才富直到腊月二十三才回家,根据县里统一安排,领着社员清淤修护五龙河,一个月的时间吃住都在工地上。自从加入合作社,以前的这时候赶集做买卖就不再有了,即使上集,也是为了采办一些必要的年货,今年由于出工在外,连这个也不用了,文玉已经抽空该买的都买了。
      除夕晚上,文玉和娘在家包着水饺,文才富先来到大伯文凤聪家,他们一家也是腊月二十五才从柴沟回来过年,炕桌上摆着几个小菜。文才福刚倒上酒,还没喝,三叔和四叔领着堂兄弟们也来了,大家让了一会,重新落座。
      才富对三叔四叔说:“心思着在大爷这里坐坐,就上您家去。”
      三叔说:“不用去了,在这里见了还不一样?在工地上一直干到了二十三?”
      “嗯,”才富指了指文才江、文才山,“这不,都一块,二十三才收工。各村都一样,不到点不让走。”
      “过了年还去干不?”
      “没说,年前分的那一段是干完了。应该不用了吧?好几个乡的都在,人山人海的,估计能修完了。”
      “修修也好,省得下大雨决口子。咱这些河边的村,一下大雨就害怕,开了口子淹庄稼不说,有时候还出人命。”大伯说。
      “上级有指示,要求利用今冬明春的空闲时间,大搞水利建设,听说在有些河上还要修水库。”才富说。
      “修那玩意干什么?”才山插嘴说。
      “雨大了存水,雨少了浇地,用处可大了。不是有句顺口溜吗?搞水利建设就是‘三来’:‘把天上的水存下来,把地上的水挡起来,把地下的水挖出来’”。
      文才富的话不久便得到了应验。刚出了正月十五,上面就通知在胶河上游要修建王屋水库,各队18至50岁的男劳力、18至45岁的女劳力都要准备出工。消息传开,凡符合条件的男女青壮年都纷纷报名,因为这种集体出工,生产队是要管饭的,反正在哪里也是干,除了活累点,别的也没什么不好。况且还是春夏季节,不冷不热,也受不着什么罪。
      二月二,具体任务下来了,每个生产队出劳力30人,外加伙夫2人,小推车10辆,锨镐等工具自带,吃的睡的用具自理。文才富根据各家的劳力情况,最终确定了男工23人,包含他自己,女工9人,每人带一张铁锨,小车和镐生产队准备。
      到了二月十二日,松柏岭子村三个生产队的民工就一同出发了,小车上推着碗口粗的木条或棒子秸、秫秸箔、草席,各生产队还带着一口十六印大铁锅、一个大风箱以及两个黑陶盆、水桶,民工各自用肩膀背着或用锨棒挑着简单的被褥。出发的路上,从各村出来的民工逐渐汇集,越走越多,最终汇成几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城南的王屋村进发。
      到达目的地已是半过晌,在村子的南头一块空地上,大家赶紧卸下行李搭建窝棚。周边已经有别的村早已搭建开了,早到的就选了地势高又平整的地方,晚来的只能剩哪里在哪里。当地村庄的一群孩子在看热闹,以前可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来村里。
      刘清昌边掘着坑准备埋木头,边问边上的孩子:“你们这村叫什么名?”
      一个孩子回答“叫臧家王屋。”
      “那你家姓什么?”
      “姓臧。”
      “还有姓这个姓的?‘脏’,多难听。”刘清昌笑着对身边的马有钱说。
      “俺不是那个‘脏’,是‘藏猫猫’的那个‘藏’去了草头,下面那个字。”那个孩子着急地说。
      “怎么写?”
      孩子瞪眼看着刘清昌,脸憋得有些发红,没说话。
      大家就笑。
      第二天随着震天的锣鼓鞭炮响,王屋水库正式破土动工。由于地处高密胶县交界,水库就由两县共同建设,各出民工1万5千人,分别由一名副县长任总指挥。工程实行分段包干,县分到乡,乡分到社,社再分到生产队,每个队都由队长亲自领着。每个社安排一辆链轨拖拉机,其余的就靠锨掘镐刨小车推了。
      工程的第一步是清理库底,把原先的河床加宽加深,把土石运到周边筑坝。文才富对人员做了分工,每辆小车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拉,其余的人装车刨土。拉车的多是妇女和老少,推车的和装车的青壮年则实行一天一轮换。
      开始几天,坝还没那么高,小车推着土上去还容易些。随着工程的进展,坝顶和库底的落差越来越大,况且人员拥挤,各社之间、各乡之间都相互比进度争先进,推车就成了个既关键又费力,同时也有危险的活。
      这天文才贵和徐二嫚一个组,才贵自恃有力气,小车上两个篓子的土装得冒着尖。二嫚在前面把绳子往肩上一搭,回头说“走?”才贵把袢搭在肩上,往两手上吐了口唾沫,蹲下身攥住车把说“走!”起身弓腰推起了车子。
      两人正弓着腰费力地爬坡,忽听“嘣”的一声响,拉车的绳子断了,二嫚向前扑倒在地,文才贵也一个趔趄,几百斤重的小车开始往后退。文贵绷着嘴,两条胳膊青筋暴起,努力掌握着平衡,两脚用力往后蹬着,想止住后退的车子。旁边的人大喊:“快歪倒,闪开!”后面跟着的那个组两人一看不好,把车子一歪,先躲到了一边。
      “我再……”文贵还没说完,脚下一滑,两膝跪倒在地。车子一歪,车腿和车轱辘划过才贵的身体,借着惯性向下滑去,才贵也被带得后仰着躺在了地上。
      二嫚爬起来,赶紧去拉文才贵,“没磕着吧?姐夫,不要紧吧?”周围的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文贵坐了起来,用手揉着左胸,嘴上说着“不要紧。”想站起来,可嘴一咧,又坐了下去。
      文才富上前拉了拉他的左胳膊,“哪里疼?”
      才贵指了指左胸,“这里,叫小车腿戳着了。”
      才富用手摸了摸,又摁了摁,才贵咧着嘴喊疼。才富叫两个人先把才贵架回窝棚,又叫刘丰收去找医生,对周围的人说:“没事了,继续干吧。推车的注意安全啊,把绳子都好好看看,该换的换,看着不大结实的地方,该挽上扣就挽上扣。”往下走了几步,又喊:“还有袢,也看看,断了袢也够呛。”
      下午收工回来,文才富钻进窝棚,见才贵正歪在被子上,说:“医生来看了没有?”
      “看了。”
      “不要紧吧?”
      “说是不要紧,没伤着骨头,就是胳膊使不上劲,一用劲就疼。”
      “明日先不用出工了,歇两天看看再说。”说着就钻出了窝棚。
      开饭了,大家各人拿着自己的碗,排着队,伙夫李大军用铁勺子从黑陶盆里舀着棒子面粘粥,文二嫂从另一个盆里拿着地瓜干,顺手从一个花瓷大碗里拿上几根腌萝卜条,大家就蹲在一边吃起来。
      二嫚打了两份,端到窝棚里跟姐夫一起吃着。碗里的粥喝了一半,二嫚把才贵的那半碗倒进自己的碗里,又赶紧来到锅旁,从盆子里又盛了一碗,刘清昌说:“二嫚,喝得挺快啊!”
      二嫚头也没抬,说:“俺姐夫的。”
      刘丰收说:“姐夫小姨子,挤眼弄鼻子,你们俩可别一个碗吃饭啊。”
      大家就笑。二嫚瞅了一眼刘大赖,“你有本事你也找个小姨子来。”
      大家更笑。刘丰收说:“小姨子找不来了,我就找文才贵的小姨子吧。”
      大家笑的更欢。二嫚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晌没事你就自个想吧。”说着就进了窝棚,外面笑声、打趣声更大了。
      工地的伙食以地瓜干就咸菜为主,刚开始的时候每天早饭晚饭还都有棒子面粘粥,以后就只晚饭有,再后来慢慢地晚饭也隔天才有。由于地瓜干含淀粉多,长时间吃久了许多人就烧心反胃,严重的已经到了影响干活的程度。生产队就用地瓜干到粮食部门换了部分棒子,磨成粉送到工地调剂着吃,同时买了食用碱,有需要的就用水冲着喝,以缓解烧心的症状。
      这天队里改善伙食,每人除了地瓜干还分了半块棒子面饼子,外加两勺豆腐炖白菜,大家就感觉跟过年似的,吃得很欢。到了半夜,文二嫂忽然觉得肚子疼,“咕噜咕噜”直响,赶紧起来跑到窝棚后面用棒子秸围起来的土茅房,一阵稀里哗啦,这疼痛才稍微减轻了些。
      蹲在那里,文二嫂还心想:这穷肚子,天生就是吃地瓜干就咸菜的命!一抬头,见一个黑影一闪,吓得她赶紧提上裤子站了起来。只见那个黑影慢慢向自己靠近,文二嫂吓得腿肚子直打哆嗦,战战兢兢地问:“谁?”
      那黑影没说话,继续往这挪动着。文二嫂大声喊:“抓流氓!”
      那黑影站住,像是愣了愣,文二嫂又喊:“抓流氓啊!”那人回身便跑。
      窝棚里已有人跑了出来,文二嫂也从后面撵了上来,前后堵截,把那人摁倒在地。那人喊着:“俺不是流氓!俺不是流氓!”
      刘清昌问道:“怎么了嫂子?”
      文二嫂说:“俺待那里解手,他……他就进来,想耍流氓!”
      那人赶紧说:“不是!不是!俺也想解手。”
      “那问你是谁你怎么不答应?”
      “俺没听见。”
      “你胡说,那么大声你听不见?”
      “俺就是没听见,困得懵懵懂懂的。”
      “那你为什么跑?没做坏事你害什么怕?”
      “你一喊,俺以为进错茅房了,吓得就跑了。”
      这时候好多人从窝棚里出来,有人认出这人是邻村后店的。后店的队长也来了,就说:“这是俺村的王二勇。”
      又问了一遍,王二勇回答的跟前面一样,队长说:“俺看是场误会,王二勇在俺村是出了名的胆小,不可能干那事。”
      文才富看了看二嫂,“没事吧?”
      二嫂说:“也没怎么,俺以为他要进茅房。”
      文才富扬了扬手,“没事了,是场误会,大家快回去困觉吧。”又对王二勇说:“以后后晌上茅房睁大眼睛,别走错了地方。”
      第二天,文才富和同住在这里的另外几个队长商量了一下,把男女茅房分开隔得远点,省得晚上再闹误会,也为了避免真有坏心的人趁便作案。

      水库开工快一个半月了,进度没达到预期,实现七月汛期前完工的目标有难度。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县里决定实行“三班倒”,以合作社为单位,每天分三班,每班八小时,“歇人不歇马”。工具实行“四统一”:统一管理、统一使用、统一维修、统一折价赔偿。加强宣传,在工地上设了宣传栏,定期对工作进度快的单位进行表扬;大喇叭里天天放着昂扬奋进的乐曲,中间插播着全国各地农业产量不断刷新的“火箭”“卫星”。
      民工们工作之余,伴着劳累与饥饿,津津乐道地听着广播,发着感慨:“俺的娘!麦子亩产2000斤,好家伙!”
      “2000斤?今早晨刚播了,河南哪个村,亩产5000斤!”
      “不是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吗?反正没听说有吹牛吹死的。”
      这天,工地大喇叭里,一个铿锵有力的女声正说着:“小麦产量的奇迹告诉我们,群众想移山,山走;群众想挪地,地动!正是只要革了思想的命,敢和老天硬碰硬!扛着铁锨驾火箭,驾起青龙上云端,山川河湖听我令,玉帝下马我上鞍!”井沟区工地上一个推小车的壮汉子突然倒地,大家都惊呼起来,只见他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口吐白沫,就不动了。
      医生赶过来,摸了摸脖子和手腕,在鼻孔下试了试,摇了摇头。周围的民工大部分都认识,他就是广播上和宣传栏经常表扬的井沟“铁人”荆爱民,平时推土的小车两个篓子还不够,在后面还要再加上一个,今天这是连续第二个班,除了吃饭,十多个小时没休息了。
      看着“铁人”的尸体被拖拉机拉走,工地上几个妇女坐在地上嘤嘤地哭泣着。连日的劳累导致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就在此刻突然崩塌,所有人都泄了气,埋怨干活累,埋怨吃得差,埋怨工期长,就像打了败仗的士兵,再无斗志可言。
      水库建设总指挥部的意见也有了分歧,一派要继续拧紧发条干,一派要劳逸结合,避免再出现累死人的现象。最后决定自愿报名,愿意留下的继续留下干,不愿意留下的可以回家,再换一批人来干。同时,协调县电影放映队和剧团,不定期来工地放电影、唱茂腔,丰富民工晚上的业余生活。
      高密县指挥部又同时规定,“三夏”大忙季节就要到了,各生产队凡是队长领队来的,一律回去组织麦收夏种,另换一名副队长来带工。文才富就领着自愿回去的7个人回了家,让文亮重新领了7个人顶了上去。
      7月24日,王屋水库落成典礼隆重举行,历时三个半月,两县三万多民工主要用铁锨掘、镐头刨、小车推,完成了这座总库容4700万立方米的中型水库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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