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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征购鸡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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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风”继续刮着,“卫星”“火箭”也越放越高。各个公社忙忙乱乱,在上级的干预下,“一平二调”虽有所收敛,但还是常态,隔不几天就大规模调集社员搞突击、搞协作,远的能外出十几里路干活。社员们则出工不出力,“干活磨洋工,吃饭放卫星”,表面轰轰烈烈,实则收效甚微,既浪费了时间和精力,又影响了农作物耕种和收割。
老天爷偏又雪上加霜,连续两年的自然灾害,更加剧了粮食的短缺。村里大喇叭天天播放着上级指示和倡导:“低指标,瓜菜代。农忙多吃,农闲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瓜菜没有怎么办?想想红军过雪山。榆树叶子榆树皮,地瓜叶子花生蔓,苞米骨头棉籽壳,这些都可磨成面……”
这天临近中午,大队书记李永贵从公社急匆匆往家赶着。公社又召开了收购鸡蛋的紧急会,会上书记发了狠话,要求各大队无论想什么办法,都必须无条件完成上级分派的任务,就差没说出“即使饿死人也要把鸡蛋收上来”这句话了。
从夏天开始上级就号召广大社员养鸡,鸡蛋由国家统一收购。一开始由于没明确任务,各大队也就没怎么下力气安排,仅是宣传号召了一下。八月,公社明确了各大队的收购任务,大队又把任务分派到小队,小队就把任务分派到那些养鸡户头上,两个月过去了,任务完成得还很不够,于是又开会安排。
回到村,李永贵接着就召集支委会会议,各生产队队长、大队会计、民兵连长一并参加,七八个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李永贵先把公社的意见说了一遍,又说:“这回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会上各大队都表了态,保证完成上级给的任务。咱大队前几个月完成得也不是很好,但也不是最差,三个小队二队最好,数着一队完成得不行。今天咱开会商量一下,大家都说说,有什么好办法把这个任务完成。”
一阵短暂的沉默。
二队队长唐有兵说:“俺队完成得好,也是亏了养鸡户多,不过再这样下去也不行了。养鸡户都有意见了,有任务压着,不交不行,但又挣不着钱,干出了力。有些个别的户听说偷偷地把鸡卖了甚至杀了,说‘俺没有鸡了,你可不能再分给俺那么些任务了吧?’所以确实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李永贵说:“就是,我也听说了,养鸡户意见大得很。想想也是,人都没的吃,还要累死累活地养鸡下蛋交上去,又不挣钱。”
民兵连长插话说:“上级要这么些鸡蛋干什么?分的任务一次比一次多。”
“还饥荒(债)呗!前些年欠的‘苏修’的债,人家现在要开了,用鸡蛋出口换钱还账……我看别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咱还是把任务分到每个小队,至于小队里恁怎么分我不管,只要完成任务就行,这次是说到做到,不能和以前那样光说说就算了。”李永贵说。
会计牛进田说:“最好全大队都一个分派办法,要不你没法弄,这个队攀那个队的,到最后都完不成。”
“对,就是,我也赞成全大队一个办法,省得攀伴,干脆就把任务分到每家每户。”李抗日说。
三队队长说:“怎么分?那些不养鸡的怎么办?按人口分还是按劳力分?”
“当然按人口分了。”
“按人口分,那些孩子多的就会说了,你们分口粮的时候孩子减半,这回分任务了就一样了?”
“以前分口粮也是拿出一部分按人口分的,大人孩子一个样,现在只是吃食堂吃得不够了,才让孩子减半。”
“你不管什么原因,分口粮时一个政策,现在分征购任务又是另一个政策,他们肯定不同意。”
“这个先放放,咱先说说如果分到户,那些没养鸡的或者养得少的怎么办?”李永贵说。
“没养的让他买鸡苗养啊!上级不是号召养鸡吗?不养也行,你自个出去买鸡蛋,只要完成任务就行。”
“这样那些户更有意见了,自己都饿着肚子,还得花钱买鸡蛋再卖给国家,这不是穷折腾吗?”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上级下的任务谁敢不完成?”
……
讨论的结果,最终还是把任务分到户,因为其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维富家分了2斤半的任务。家里一共养了2只鸡,下的蛋一个不留也不够交任务的,不用说给孩子补充营养和全家零花了,春分才四岁,小满还不到一岁。大喇叭里天天统计着进度,队干部时不时地到家里催交,老爹对维富说:“要不咱买几个交上算了?”
“到哪里买?听说狗蛋家、杨林家都把鸡杀的杀、卖的卖,自个还不一定能凑够数。”
“他们原先养了那么些鸡,鸡蛋肯定还有不少。听人说前天不知哪个大队的几个人,推着两车柿子来换鸡蛋,被民兵看见了,人撵回去,把柿子给扣了。去看看,有就买几个,没有再说。”
维富来到狗蛋家,狗蛋娘说:“鸡都死了,哪有多余的鸡蛋卖啊?”
又来到杨林家,杨林媳妇看维富真心想买,就低声说:“有倒是还有几个,就是比原先贵了。”
维富问:“多少钱一个?”
“两毛。”
维富心里有些吃惊,杨林媳妇又说:“你知道集市上多少钱了?三毛了!下得少了,想要得又多,有不少抢着买的呢!”
维富拿着买的3个鸡蛋回了家,老爹悻悻地说:“半月前听说还5分钱一个,涨得简直跟火箭似的。”
四岁的秋分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鸡蛋,用舌头舔着嘴唇,衣芳赶紧把鸡蛋收走了。
快有半年没见荤腥了,秋分瘦得皮包骨头,两眼深陷下去,在脸上倒显得更大了。维富没事就扛着铁锨到坡里转悠,刚收完庄稼的地里,田鼠的洞比较容易发现,有时也能捉个田鼠,顺带挖着田鼠的粮食——两捧豆子或是苞谷粒,烧熟的田鼠对秋分来说也是难得的美味。
这天,吃过晚饭,太阳还有一竿子多高,维富对衣林说:“走,下套套兔子去。”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就出了门。
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棉花的盛开期也早已过去,只剩了少部分晚开的棉桃孤零零地挂在枝头上,零星的几片白絮倔强地在寒风里摇摆着。地垄间,枯黄的棉花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成为这深秋旷野里大自然乐曲的另类伴奏。
衣林和姐夫一前一后,在棉田的垄沟里慢慢走着,维富不时地分开棉枝低头查看着地下。
“快看,兔子!”衣林喊道。
只见一只灰黄色的野兔,像一团贴着地皮快速滚动的土块,从前方棉垄里窜出,向荒坟地的方向窜去。
“我看着这里就有‘卧子’(兔子趴卧的痕迹)。”维富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从衣林手上拿过一根削尖的竹签,斜着用力插进土里。从旧帆布包里抽出一根细麻绳,绳头挽了个活扣,大小刚好能钻进一个兔头,麻绳的另一端则拴在露出地面的竹签上。随手拔了几棵草,固定住活扣的两侧,扣的底端距地面有3指高,就像一道无形的索命圈,吊在棉垄中间。最后,他又从帆布袋里捏出一点点炒麦麸,有些吝啬地撒在绳扣后面。
衣林看着维富在左右几条隐约可见、被踩得光滑些的枯叶小径上,布下了七八个这样的“阎王扣”。麻绳的颜色近乎枯草,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背景当中,夕阳透过稀疏的棉枝,在绳扣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姐夫,真能套着兔子?”衣林压低声音,好像害怕惊动了猎物,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散。
维富眼睛望向乱坟处,说:“秋深了,草种子也没有了,棉田里叶子厚,又挡风,正是兔子做窝J配的时候。明天早晨来看看吧,碰碰运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衣林就跟着维富来到了棉田。厚厚的棉叶上浮着一层白霜,人踏上去软绵绵的,就像走在沙土地上。
第一个套扣完好如初,炒麦麸还原封未动地在那里。又来到第二个套扣,还是一样,衣林就有些失望。维富说:“别急,还有呢。”
来到第三个套扣,细麻绳变长了,耷拉到了地上,边上的麦麸也不见了。维富蹲下身子正在仔细查看,忽然不远处传来“哒——哒——”的声音,维富抬头细听了听,马上起身向前奔跑过去,衣林也在后面紧跟着。只见一只兔子脖颈被麻绳死死拽着,竹签弯得就像一张弓,兔子的眼睛还睁着,眼珠暴突,后腿还在机械地蹬踹着,撞得旁边的棉花秆“噼啪”作响。
维富解下绳扣,手提着兔子的耳朵举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帆布包。衣林咽了口唾沫,仿佛已经闻到了混着辣子与葱姜的炖兔肉的浓香。
两人收拾了竹签、套扣,提着兔子往家走去,忽然听到村子里传来一阵敲铃声,这铃声又与往日的不同。维富说:“快走,张大明白家要出殡了!”
衣林在后面紧跟着,边走边说:“大明白他大吗?前几天不是出殡了吗?”
维富说:“那不算出殡,只是把人埋了,今天才算是正式出殡,当地习惯叫法是‘正埋’。”
衣林笑着问道:“还有‘正埋’‘偏埋’?”
维富也笑了,“不是‘正埋’‘偏埋’。前几天刚死了那回叫‘头埋’,只是把死人埋到地里,没有什么仪式。今天这叫‘正埋’,亲戚们都来,人可多了,村里的男劳力都要去帮忙,堆坟。”
两人回到家,把兔子交给老爹,就各自拿着铁锨,向张大明白家走去。
大明白家门前已是乌泱泱站满了人,有看热闹的老婆孩子,也有拿着铁锨就和维富他俩一样,站在一边等着去堆坟的男青壮年,帮忙的”执客”们出出进进。大门前停着一顶四人小轿,轿子的四面挂着帘布,隐约看见里面点着一盏油灯,轿子四周摆满了纸扎的柜子、马车及金童玉女等等。
过了不久,院子里领头的”执客”一声喊“起灵——”,只见四个壮青年抬起轿子,后面一个人担着担子,担子的一头是盛着供奉饭菜的黑陶罐,另一头是一个竹笼,里面盛着烧纸。再后面是孝子孝孙们,一人抱着牌位,上面写着“张满金之灵位”,一人抱着盛纸灰的瓦罐,其他人或扛着或提着各种纸马,都放声大哭着。帮忙堆坟的乡邻和看热闹的孩子们跟在最后,队伍浩浩荡荡,向坟墓逶迤前行。
路上,衣林小声问维富:“到了那里干什么?”
维富也小声说:“你跟着我就行,我怎么干你就怎么干。”
到了坟墓,孝子们就跪在“头埋”时已经堆起的那个小坟包前,其他人烧纸的烧纸,埋陶罐的埋陶罐。一拨人上来,用锨铲着黄土向坟包上扔着,尘土飞扬。扔了七八锨后,“执客”高声喊“给卷墓(堆坟)的磕头了!”孝子们就一齐磕一个头,另一个”执客”就给堆坟的人发纸烟,人人有份。然后另一拨人再上来,扬土、磕头、发烟,直到坟堆变成高高圆圆的坟冢。
看着坟堆可以了,领头的”执客”掏出袋子里的五谷,一把一把地洒在坟堆上,孝子们就又烧纸,又放声大哭一阵。维富这才拉了拉衣林的胳膊,扛起铁锨跟随着众人往村里走去。
回到家,吃饭的时候衣林感慨道:“堆坟的这么些人,家家男劳力都去了吧?”
老爹说:“不能不去。不管平时关系好不好,村里只要有人死了,再忙也要撂下手里的活去卷墓,这是人情,也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