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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疆军情(女主受伤被囚) 萧影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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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影睁开眼时,车顶的木板在颠簸中微微震颤。他试图挪动身体,肋骨和胸口炸开的剧痛立刻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卫云峥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萧影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她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发丝有几缕散落在额前,盔甲已经卸去,只着一身靛青常服。阳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将军……”他喉咙干裂,声音细弱蚊蝇,“我们这是要去哪?”
卫云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这个动作做得过于自然,以至于两人都怔了一瞬。她收回手,转身倒了半碗温水,一手托起他的后颈,将碗沿抵到他唇边。
“还有半月就到北疆了。”她低声说。
温水滑过喉管,缓解了烧灼感。萧影慢慢喝完,卫云峥将他轻轻放回枕上。那枕头垫得很软,底下还铺了层绒毯——这不该是一个暗卫该有的待遇。
“将军,”萧影看着她收拾药碗的背影,忽然说,“您把我放了吧,我得回去。”
卫云峥动作一顿:“你们暗卫没有家人,你回哪?”
“回了北疆,就是您的地盘,没人能动您,我不用再保护您了。”他避开她的视线,看向摇晃的车顶,“我要回去复命。”
话说得平淡,心里却焦灼如焚。那个替身撑不了多久——假扮皇子需要的不只是一张相似的脸,还有气度、谈吐、对朝局暗线的了解。他离开前只来得及匆忙交代几句,若那替身露了马脚,不止三皇子府要遭殃,连卫云峥都可能被牵连欺君之罪。
“复命?”卫云峥放下药碗,转过身来,眼神变得锐利,“三皇子车驾就跟在后面,你要向他复命?”
萧影瞳孔骤然收缩:“三皇子……来了?”
“说是要随军历练。”卫云峥在矮凳上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性格古怪得很,一路都没出过马车,连送去的饭食都是让亲卫接进去的。”
“您……同意了?”
“同意了。”卫云峥淡淡道,“他在北疆也翻不出幺蛾子。况且陛下旨意,本将又能如何?”
萧影闭上眼,半晌才哑声道:“……多谢将军。”
这句谢来得突兀,卫云峥眉头微蹙,却没追问。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咯声规律作响。
车队在一处河谷扎营时,卫云峥正与副将查看地图,一名亲卫匆匆跑来:“将军,三殿下听闻他的暗卫醒了,说要去探视。”
卫云峥手中炭笔一顿,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
“现在?”
“是,殿下已经往您那辆马车去了。”
她抬眼望去,果然看见那辆沉寂了一路的黑漆马车帘子掀开,一道身影在暮色中走向她安置伤员的马车。那人穿着玄色锦袍,身形与萧影确有七分相似,但步态略显僵硬——像是刻意端着架子。
卫云峥皱眉。
这一路卫云峥好几次试图接近那辆沉默的皇子车驾,她以商讨军情为由送过三次文书,以接风洗尘为名邀过两次晚膳,甚至亲自骑马并行,隔着车帘询问三皇子对北疆风物的看法。回应一律是冷漠的拒绝。
她亲自去请,他避而不见。如今,却为了一个暗卫,主动现身。
这个萧影究竟是什么来头?
她到的时候,车帘已经放下。车内传来模糊的对话声,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三皇子的声音——低沉、冷硬,带着皇子惯有的居高临下。而萧影回应得很少,只有偶尔几个单字。
约莫一盏茶功夫,车帘猛地被掀开。三皇子跨步下车,脸色铁青,锦袍下摆在暮风中翻卷。他甚至没看站在车旁的卫云峥一眼,径直拂袖而去,背影里透着压抑的怒气。
卫云峥盯着他回到自己的马车,才掀帘进了车厢。
萧影半靠在榻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上沁着薄汗。见卫云峥进来,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他跟你说什么了?”卫云峥在矮凳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只是询问伤势。”萧影低声说。
“询问伤势需要特意跑一趟?需要说到动怒?”
萧影沉默片刻:“殿下……责怪属下护卫不力,险些误了大事。”
卫云峥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萧影几乎以为她看穿了什么。但她最终只是站起身,丢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马车。
之后几日,三皇子的车驾愈发沉默,与卫云峥的队伍保持着明确的距离。而就在萧影醒来第三天的傍晚,一匹快马冲破暮色,送来北疆急报。
卫云峥在中军帐中展开军报,火光映着她骤然绷紧的下颌。
“匈奴左贤王部集结五万骑兵,已突破第一道防线,距离雁门关只剩三百里。”她将军报传给几位副将,“宫中消息确实不准,规模没有那么大,但是时间提前了,比我们预想的快了半个月。”
帐内一片肃杀。
“传令,”卫云峥起身,盔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本将领三千轻骑先行,李副将率中军按原速前进。明晨寅时出发。”
“将军,”一位副将迟疑道,“那三殿下……”
“留二百亲兵护卫,随中军同行。”卫云峥顿了顿,看向随身跟着的亲卫阿石,“把萧影挪到我帐中,他随我先行。”
命令下达得果断,无人敢质疑。当夜卫云峥回帐时,看见萧影已经被阿石挪到了帐内临时架起的床榻上。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
“将军要带我先行?”
“你能骑马么?”卫云峥卸下披风。
萧影撑着想坐起,被肋间的剧痛逼得闷哼一声。卫云峥几步走过来按住他:“算了,给你备辆轻车。”
“我能骑马。”萧影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轻车拖慢速度,北疆等不起。”
卫云峥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水牢里那句“北疆苦寒,将军该回去了。”她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榻:“随你。撑不住就说话,别死在半路。”
寅时未到,三千轻骑已集结完毕。卫云峥跨上战马时,看见萧影已经等在队首。他换了身轻便的玄色劲装,肩上披着她命人送去的大氅,脸色在火把映照下依旧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走。”
马蹄声撕裂黎明前的寂静,向北疾驰而去。
接下来半个月,萧影几乎没离开过马背。卫云峥冷眼看着他咬牙忍痛,看着他伤口渗血染红衣襟,看着他几次险些坠马又死死抓住缰绳。她没喊停,只是夜里扎营时,总会让人多送一份金疮药和热汤过去。
到达北疆大营那日,漠北的风沙正烈。
卫云峥即刻投入战事部署。萧影的伤势在连日奔波中恶化,高烧反复,却坚持不肯卧床。他默默跟在卫云峥身边,从整理军报到协助绘制地形图,从记录粮草辎重到学习排兵布阵。
几场仗打下来,萧影跟着卫云峥冲锋陷阵,屡立奇功。他虽沉默寡言,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出精准的建议,连卫云峥手下最桀骜的副将,都对他心生佩服。
她远远的看着,看着萧影在沙盘前与将领讨论战术,深夜灯下研读北疆地形志,在训练场上与士兵一同操练,被摔得浑身是伤也不吭声。看着那张与三皇子相似的脸,在风沙与战火中渐渐染上北疆将士特有的坚毅痕迹。
捷报一封封传回,匈奴的攻势,终是被死死扼在了雁门关外。
不久后,三皇子的车驾也到了雁门关。只是他依旧深居简出,从不出现在军营,更不过问军务,活脱脱一个置身事外的闲人。
时间久了,卫云峥和将士们都以为这个三皇子只是来避太子锋芒的,没人把他当回事,直到入冬那一场大战。
情报说匈奴只有三千人袭扰西线,卫云峥亲自率五千精兵出击。然而一进鹰嘴谷,两侧山崖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至少八千伏兵。
熟悉的场景。
箭雨倾盆时,卫云峥脑中闪过兄长的脸。
混乱中,玄色身影撕开血路冲来。萧影不知何时跟来了,他嘶吼着指挥突围:“将军!往东!”
然后那支重箭来了。
卫云峥看见他瞳孔骤缩,看见他扑来的身影,看见箭镞没入自己肩胛的瞬间——剧痛炸开前,她听见他喊:“撤!”
再醒来时,她在陌生的营帐里。
帐内奢华得刺眼,熏香浓郁,地上铺着雪豹皮。她想坐起,四肢却绵软无力——药。
帘子掀开,玄色锦袍映入眼帘。
三皇子萧承景匆匆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他在榻边坐下,看着她,那双和萧影相似的眼睛里感情复杂。
“将军醒了。”
卫云峥盯着他,脑中有什么东西在嗡鸣。
“我怎么在这?他们怎么样?”她声音嘶哑。
“李副将通敌叛国,泄露军机,已伏法。”萧承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昨夜审讯,证据确凿。他见事情败露,服毒自尽了。”
卫云峥呼吸一窒:“不可能……”
“将军伤势太重,需静养。”萧承景站起身,“军务暂由本殿代管,待你伤愈后再做计议。”
他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在宣判——夺权,软禁,用最温柔的语气做最狠的事。
“萧影呢?”她死死盯着他,“我的暗卫在哪?”
萧承景静默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他护主不力,必会重罚。将军不必挂心。”
帐帘再次掀开,走进来的人让卫云峥一怔。
是阿石——她的亲卫,跟了她多年的老兵。
“阿石会照顾将军。”萧承景坦然,“用你的人,你该放心。”
放心?卫云峥几乎要冷笑。用她的人来看守她,这算盘打得真精——既显得他“仁慈”,又能用阿石威胁她。
“好好养伤。”萧承景转身,锦袍拂过地毯,“北疆需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卫将军,快点好起来。”
他走到帘边,停下脚步。
有那么一瞬间,卫云峥觉得他的背影——那肩线的弧度,那迈步的节奏——熟悉得让她心头发慌。但下一刻,他侧过脸,露出那张冷漠矜贵的侧颜。
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帘落下了。
卫云峥躺在榻上,盯着帐顶。许久,她慢慢侧过头,看向站在榻边的阿石。
那个曾经在她麾下冲锋、为她挡过箭的汉子,此刻垂着头,不敢看她。
“阿石。”她声音很轻,“你也听他的了?”
阿石表情不自然,他在一刻钟之前被三皇子叫来账里,然后知道了一个骇人的秘密,但是现在这秘密必须守口如瓶,他试着解释:“将军……三殿下是为你好……。”
“为我好?”卫云峥笑了,笑声里带着血味,“夺我军权,逼死副将,囚我于此,甚至拿你们来威胁我——这叫为我好?”
“将军伤得太重,需要静养……”
“静养到什么时候?”她盯着他,“养到他彻底掌控北疆军?养到太子党羽被清洗干净?还是养到我卫家军彻底改姓萧?”
阿石哑口无言。
卫云峥闭上眼,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不是她熟悉的节奏,是三皇子带来的人。整齐、冰冷,像他的人一样。
远处传来操练声,号令熟悉又陌生。她的军队,她的北疆,她以为终于能查清的真相,全被锁在了这座“为她好”的奢华牢笼里。
而那个有着和仇敌相似面孔、却一次次用身体挡在她面前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是否也像阿石一样,早已倒向了那个人。
风卷过营寨,呜咽如泣。
卫云峥在浓郁熏香中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终于彻底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