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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湖心棋局(喂药) 琼林宴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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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的第三日,太子府的请帖送来了。
“殿下邀将军午时游湖,叙旧谈心。”送帖的太监笑容可掬,“画舫已备在小北湖心。”
卫云峥接了帖子,指尖抚过那行朱砂小楷。她没有立刻应答,只让太监候着,转身去了后院柴房。
大夫刚从柴房退出来,面色惨重,这暗卫膝头的碎瓷片扎得太深,有些已经嵌进骨头,即便取出,日后阴雨天也会疼痛难忍。肩头的烙伤也感染了,高烧反复。
她推门进去时,暗卫正靠在床头喝药。听见动静,他放下药碗要起身行礼,被她抬手制止。
“躺着吧。”她走到床前,将请帖放在他手边,“太子邀我游湖。”
暗卫看了一眼请帖,沉默片刻:“将军要去?”
“你说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药碗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药让他皱了皱眉,才缓缓道:“那我陪您。”
卫云峥盯着他:“这次你知道些什么?”
暗卫抬眼看她。三日的高烧让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清明:“我这边没有什么消息。但是将军,无论太子说什么,给你看什么,都请记住——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的。”
这话说的太含糊了。
卫云峥追问:“太子会说什么?给我看什么?”
“不知道。”暗卫摇头。
又是这般坦诚的“不知道”。
卫云峥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道:“萧影,你……能走吗?”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萧影”这个名字,他眼神亮了亮,掀开薄被。他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仍隐隐渗出来。他扶着床沿缓缓站起,动作僵硬,但站住了。
“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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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湖畔,秋色正好。
太子的画舫泊在湖心,朱漆金檐,奢华非常。卫云峥登船时,萧承宇已等在舱前,一身天青常服,玉冠束发,温润含笑。
舱内临窗设席,茶点精致。那暗卫萧影被安排在舱外廊下,与太子的护卫站在一起。隔着竹帘,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尽管膝伤未愈,他站得依旧笔直,只是左手一直虚按在腰侧,那是忍痛时的下意识动作。
“你们都退下吧。”太子挥退侍从,舱内只剩二人。
他亲自斟茶,推至她面前:“这是江南新贡的龙井,将军尝尝。”
卫云峥端起茶盏,未饮:“殿下邀末将来,何事?”
萧承宇轻笑:“将军还是这般直接。”他放下茶壶,神色微肃,“孤今日邀你,确有要事相告。关于……你兄长之死。”
卫云峥握盏的手一紧。
“七年前那场仗,军机被泄,援军未至,你兄长身中三刀——皆是京城军刀。”萧承宇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惜,“这些年,孤一直在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系绳,倒出一物。
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云纹,断口参差。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峥”字。
卫云峥呼吸一窒。
这是兄长的玉佩。她认得。兄长从不离身,曾说这是母亲遗物。
“这玉佩,是你兄长最后一战前托人带给孤的。”萧承宇声音低沉,“他说,若他回不来,让孤以此玉佩为凭,照顾你。”
他指尖轻抚玉佩断口,叹道:“那日他还给了孤一封信,说若收到三皇子调兵密令,万不可信。可孤收到信时……他已战死三日了。”
三皇子!萧承景!卫云峥盯着那半块玉佩,心头恨意翻涌。她抬眼看向舱外——那长相与萧承景几乎无二的暗卫,就垂首立于廊下,秋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三皇子的调兵密令……”她声音发干,“殿下可曾见过?”
“见过。”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笺,展开递给她,“这是兵部存档的副本。日期是你兄长战死前三日,命他率轻骑突袭匈奴左翼——可那处早有埋伏。”
纸上是熟悉的字迹,朱红印鉴赫然是三皇子府私印。内容、日期,皆与太子所言吻合。
卫云峥捏着纸笺,指尖发白。
这是三皇子害死兄长的铁证,总不能伪造。
“将军?”太子轻声唤她。
卫云峥回神,将纸笺递还:“殿下为何现在才告诉末将这些?”
“因为三弟势大。”太子萧承宇苦笑,“这些年他在朝中经营,党羽遍布。孤若早说,非但扳不倒他,反会打草惊蛇。如今将军回京,手握北疆军权,正是时机。”
“云峥,信孤。”他声音低沉,目光恳切,“你兄长之仇,亦是孤心中之痛。此路艰险,孤必与你同行,不死不休。”
那暖意透过肌肤传来,卫云峥心口蓦地一酸,连日来强自压下的孤冷与疲惫,仿佛在这一握中找到了凭依。
她正待开口,昨日书房前那一幕却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那暗卫膝下漫开的、温热的血。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满身伤痕。
一个证据凿凿,一个以身求信。
她该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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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湖归来,已是黄昏。
马车驶入将军府,卫云峥下车时,萧影也跟着下来。他膝伤未愈,下车的动作有些僵硬,落地时身体晃了晃,被亲卫阿石扶住。
“去书房。”卫云峥道。
“是。”
书房内,烛火初燃。
卫云峥屏退左右,关上门。她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暗卫站在门边,看着那个瓷瓶,眼神平静。
“认得吗?”她问。
“北疆的‘赤心露’。”萧影答,“吐真剂。服用后半盏茶内神志模糊,问什么答什么,句句真言。”
“你倒是清楚。”卫云峥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到他面前,“吃了它。”
萧影没有犹豫,接过药丸,仰头吞下。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药效发作得很快。不过片刻,他眼神开始涣散,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卫云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谁?”
“萧……萧影”还好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他还尚有一丝清明,声音含糊,然后意识渐渐远去。
“三皇子派你来做什么?”
“保护……将军……”
“为何保护我?”
萧影浑身颤抖更剧,牙关紧咬,似在抵抗药力。许久,才从齿缝挤出字句:“要护您周全……”他眼神空洞,“不惜一切……”
“我问三皇子为何要护我?”
“他找了您很久……”萧影摇头,冷汗淋漓,“一直都是这样…”
“三皇子跟七年前那场仗有关系吗?”
“他知道……卫将军战死……”他声音渐弱,“那日……在书房坐了一夜……”
卫云峥心头一震,惊的后退一步。
她完全没想到,三皇子竟然一直知道兄长战死的事!
卫云峥声音发颤,“他还知道多少?他知道我是谁?”
“知道……”萧影忽然剧烈咳嗽,呕出一口清水——他这几日进食甚少,吐出的只有胃液和药汁。他蜷缩在地,浑身痉挛,却仍咬牙道,“……必须护住……云峥的妹妹……”
话音未落,他彻底昏死过去。
卫云峥跪坐在他身旁,看着这张与萧承景相似却苍白如纸的脸。他肩头的伤又渗出血来,膝上的绷带也被染红。
吐真剂下,他不会说谎。
原来她一直以为只有太子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现下看来,三皇子知道的不比太子少,甚至三皇子麾下的这个暗卫萧影都知道。
她现在就想把这个萧影就地杀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及他颈侧刺青——那个“柒”字,在烛火下清晰分明。
她闭了闭眼。
兄长的玉佩是真的。
调兵密令的日期是真的。
可是这个暗卫,这个萧影,说的也是真的。
太子和三皇子,到底谁在保护她?谁那里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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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萧影在剧痛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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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真剂的余威仍在,头痛欲裂。膝上的伤火辣辣地烧,肩头的烙伤也疼得钻心。阿石正在为他换药,动作很轻,但他仍疼得冷汗涔涔。
“忍着点。”阿石低声道,“瓷片扎得太深,有些已经长进肉里了。你这膝盖……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萧影没说话,只是闭着眼,咬牙忍着。
换完药,阿石收拾东西离开。屋里只剩他一人,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他缓缓睁眼,望向窗外。
夜色深浓,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她应该还在那里,对着太子的“证据”,挣扎,怀疑,思考。
这就够了。
他想。
只要她开始思考,开始怀疑,开始用眼睛看而不是用耳朵听,就够了。
他宁可被她用吐真剂折磨,宁可被她罚跪碎瓷片,也不愿她傻傻信了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萧影闭上眼睛,将身子往被褥里缩了缩。秋夜寒凉,他身上多处伤口都疼,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七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虽然离她完全相信他,还早得很。
但他等得起。
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些时日。
烛火渐弱,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中,还是许多年前,银杏树下,那个跟在少年将军身后英姿飒爽的女子,四目相对,他低头,她却笑了。
那时候,天还很蓝,风还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