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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二号询问室的灯光调到最柔和的档位,落在王海涛脸上,却依然照出他皮肤下跳动的青筋和细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纸巾擦拭额头,纸巾很快揉成一团湿漉漉的球。律师坐在旁边,面无表情。
      陈默没有坐在审讯桌后,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王海涛斜对面,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次不太正式的谈话。
      “王老板,你说有重要情况。”陈默的声音平稳,“我们之前谈过李国明老师,谈过周正荣。现在,谈谈你儿子王一帆吧。”
      王海涛的肩膀猛地一缩,眼神慌乱地瞟向律师。律师微微点头。
      “我儿子……”王海涛开口,声音嘶哑,“去年,在学校……总惹事。不是打架,就是破坏东西,还……还差点把同桌从楼梯上推下去。”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我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老师说他可能是……多动症,或者有别的心理问题。建议看医生。”
      “看了吗?”
      “看了。大医院看了,专家也看了。药吃了不少,时好时坏。副作用大,孩子整天没精神。”王海涛咽了口唾沫,“后来,有人介绍……说是国外有种新疗法,不通过医院,但很有效。就是……贵。”
      “谁介绍的?”
      王海涛的眼神再次飘忽:“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说是他家亲戚的孩子试过,好了。”
      “疗法具体是什么?”
      “就是……打针。一种营养针,提高免疫力的。”王海涛语速加快,“孩子打了以后,确实安静了,能坐得住了。成绩也上来一点。我们觉得……有效。”
      “在哪儿打针?谁操作的?”
      “就……一个私人诊所,环境挺好的。医生也专业。”王海涛含糊道,“每次都是预约,很私密。”
      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那把厨房刀的特写,刀柄格子纹的微距摄影。“见过这把刀吗?”
      王海涛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就是普通菜刀吧?”
      “仔细看看。刀柄上的痕迹,像不像某种专业工具的保养油?”
      王海涛凑近看了看,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刀,而是认出了那种保养油的痕迹。他家里,那个用来存放儿子“营养针”药剂和专用注射器材的低温保温盒,内壁和卡槽,就涂着类似的、带着松木气味的油脂。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发虚。
      “王一帆打的‘营养针’,是不是每次都需要先抽一点他的血,做检测?”陈默换了个问题。
      王海涛猛地抬头,眼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不是营养针。”陈默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那是一种需要根据供受体特定生物标志物实时调整剂量和成分的细胞制剂。抽血,是为了监测受体反应和制剂活性。我说的对吗?”
      “我不懂这些……”王海涛开始发抖,“他们说是营养针……我们只想孩子好……”
      “孩子是好些了。”陈默看着他,“但李国明老师死了。周正荣的儿子周浩不见了。而你的账户,通过‘临州科信’给李国明转过钱。为什么?”
      长久的沉默。王海涛的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肩膀剧烈耸动。律师想开口,被他抬手制止。
      “他们……他们说,这种治疗,需要‘匹配度高的健康辅助细胞’来增强效果,减少排斥。”王海涛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哑,破碎,“李老师……是他儿子的班主任,人看着正派,身体听说也不错。他们问……问我能不能牵个线,说李老师家里困难,女儿病着,需要钱。这是个……互惠互利的事。”
      “所以,是你把李国明介绍给‘他们’的?”
      王海涛艰难地点头:“我只是……传了个话。李老师开始不愿意,后来……好像是他女儿的病又加重了,急需一笔钱。他就同意了。”
      “协议内容是什么?”
      “具体我不清楚。好像李老师定期提供……血样还是什么,他们给他钱。我儿子治疗费用的折扣……还有,他们帮我摆平了周正荣工伤赔偿的麻烦,让那家人别再闹。”王海涛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就是捐血,救人救己……李老师后来找我,说他身体不行了,想停。我还劝他,为了孩子,再忍忍……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会……”
      “最后一次治疗,或者最后一次‘采集’,是什么时候?”陈默问。
      “大概……一个月前?我儿子打完最后一针,医生就说疗程结束,效果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之后就没再联系了。”王海涛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大概十天前,‘他们’有人问我,李老师最近有没有异常,说他好像有点‘想法’。我说我不知道……我后来给李老师打过电话,他没接。”
      询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小王探进头,对陈默使了个眼色。陈默起身出去。
      走廊里,小王压低声音:“陈老师,安康医疗中心那边有发现。他们后院有个独立的、上锁的冷链仓库,名义上是储存疫苗。我们进去看了,里面有专业级的低温储血柜和细胞培养箱,还有一套简易的细胞分离操作台。废弃医疗垃圾记录不全,但找到部分未彻底销毁的标签,上面有编码,部分编码和李国明笔记本里的缩写能对上。”
      “人呢?”
      “主要负责人是个姓孔的医生,今天没上班,手机关机。其他几个护士和勤杂工都说只是按吩咐做事,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有个保洁阿姨说,有时深夜会有‘专人’来取送一些银色箱子,箱子很轻,但保管得很小心。”
      “‘萤火基金’的名单呢?”
      “正在比对。初步发现,基金会有两位主要捐赠者名下的公司,参股了几家本地的生物科技公司,其中一家的主营业务,就是细胞免疫治疗的研发。这家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姓康。”
      康。K。
      陈默回到询问室。王海涛像一滩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王海涛,”陈默说,“帮你儿子治疗,帮你摆平周正荣,给李国明钱的‘他们’,领头的是不是一个姓康的人?”
      王海涛浑身一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反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这个‘康博士’、关于治疗地点、联系人、协议细节,全部说出来。这是你争取从轻处理的唯一机会。”陈默的语气依然冷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李国明死了。周浩生死不明。你儿子接受的‘治疗’长远有没有副作用,还是未知数。隐瞒,只会让更多人掉进这个坑。”
      王海涛的防线彻底崩溃。他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一个由“康博士”主导的、利用民办医疗中心为掩护,私下进行未经完全许可的细胞疗法临床试验和应用的网络。李国明是“供体”,王一帆是“受体”,周正荣的赔偿纠纷是“关联成本”的一部分。“萤火基金”既是资金来源的掩护,也是筛选和绑定“受体”家庭(尤其是贫困病童家庭)的工具。整个链条,用慈善和科学的名义包裹,内里是精密的算计和冰冷的交换。
      李国明想退出,因为他既是“供体”,也渐渐看明白了这个链条的贪婪与无底洞。他想用最后一次“交付”作为筹码,谈判,为女儿锁定后续保障,也想为被他无意中卷入的周浩一家争取一点补偿。但他低估了对方的冷酷,也高估了自己在这个算式里的分量。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绝望的父爱。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次需要被“清理”掉的变量。
      陈默走出询问室,走廊的灯光苍白冰冷。他需要找到那个“康博士”,需要找到周浩,需要完整的证据链。
      但真相的轮廓,已经清晰得令人窒息。它不在激情犯罪的疯狂里,而在精心计算的沉默中;不在赤裸的暴力里,而在包裹着糖衣的掠夺中。
      远处隐约传来城市深夜的鸣笛声,像是这座庞大机器一声无意识的叹息。而在这声叹息之下,更多的李国明,更多的周浩,更多的王海涛,或许正在不同的角落,被同样的算式默默衡量、使用、然后丢弃。
      陈默握紧了手里的证物袋,里面那截潮湿的蓝色粉笔头,微微硌着他的掌心。这是从一个孩子生活中掉落的碎片,却沾着成年人世界的血腥与尘埃。
      他走向技术科。夜晚还很长,而清晨到来时,需要被照亮的,远不止这一桩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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