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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夜色里的棚户区比白天更显沉默。陈默将车停在巷口,步行走向周正荣家。几扇窗户透出荧荧的电视蓝光,映着晾衣绳上影影绰绰的旧衣衫。没有喧嚣,只有某种被压低到极限的、小心翼翼的寂静。
      周家的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陈默敲门,无人应答。他等了片刻,转向邻居家——白天那个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太。老人听力不好,问了三四遍,才含糊地说:“下午……有辆面包车来,接走了老周和他媳妇。说浩子病了,接他们去看看。”
      “什么车?什么人?”
      老人摇头,眼神浑浊:“不认得。车是白的,没啥标记。人戴着口罩帽子,说话客气,给了老周一袋东西,像是……营养品。”
      陈默返回周家门前,门竟未锁。他推门进去,打开手电。屋子比白天来时更加空旷整洁,几乎到了异常的程度。所有个人物品——衣物、洗漱用品、甚至墙上的奖状——都不见了。只有家具还在,每一件都被擦得发亮,地面拖过,连窗台上的小铁盒也消失了。
      但手电光扫过床底时,照到一件东西。陈默弯腰捡起,是一支很短的蓝色粉笔头,和李国明指甲缝里一样的颜色,滚落在灰尘中。它太小,太不起眼,收拾的人没有发现。
      粉笔头微微潮湿,沾着一点木屑。
      陈默将它放入证物袋。他环顾这个被彻底“清理”过的空间,这里不再是一个家,而成了一个被匆忙抹去所有生活痕迹的空壳。周正荣一家不是简单地“去看孩子”,更像是被接走,被安置,被隐藏。
      他想起李国明血液里女儿的急救药,想起笔记本上“薇薇指标好转”的记录。某种冰冷的等式,正在黑暗中无声地完成。
      回到局里,技术科传来关于那个旧手机的数据恢复结果。手机里除了几张李雨薇的照片和几条学校通知外,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发现了几段录音文件,日期集中在死亡前一个月。
      陈默戴上耳机。
      第一段录音,背景有轻微的风声和远处孩童的嬉闹声,似乎是公园。
      李国明的声音,疲惫但清晰:“……最后一次了。合同上写的是六次。我完成了。”
      另一个声音,温和,略带南方口音,吐字清晰,应该就是笔记本里提到的“K”:“李老师,效果您也看到了。令爱的指标最近很稳定。这说明方案是有效的。我们只是希望效果能更持久一些,这也是为了孩子。”
      “我身体受不了了。头晕,眼前发黑……上次之后,低烧了三天。”
      “那是正常免疫应答。我们在协议外,可以再提供一笔营养补偿……”
      “不是钱的事!”李国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压下去,带着压抑的颤抖,“我会想办法筹薇薇下一阶段的药费。但这个……停了。”
      K的声音依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遗憾:“李老师,您也知道,匹配度这么高的供体非常难得。您女儿是幸运的,有您。其他孩子呢?那些在等着的孩子呢?我们是在做善事。”
      沉默。只有风声。
      “下周同一时间,老地方。我们再详谈,好吗?为了孩子,再考虑考虑。”K的声音渐远,录音结束。
      第二段录音,是一周后,背景安静许多,可能是车内或某个密闭空间。
      李国明的声音更加沙哑:“王海涛找过我了。他儿子……出现了和我类似的反应。你们没告诉他会有这种风险。”
      K:“个体差异总是存在的。王先生很感激我们为他儿子提供的‘特殊辅导’,那孩子之前的情况您也清楚,攻击性多强。现在安静多了,不是吗?我们提供了解决方案,也得到了家长的认可和……支持。”
      “那是药物压制!不是治疗!”
      “李老师,冷静。您是个明白人。这条路,走上来了,就不是一个人能决定停下的。牵扯的人太多,期望也太多。下周,带好您的东西。这是为了所有人的‘体面’。”
      录音结束。
      第三段录音,只有短短十几秒,是死亡前一天。环境音嘈杂,有金属碰撞的回音,很像废弃工厂。
      李国明的声音很低,很急:“……我到了。东西带了。但我要求重新签补充协议,必须明确这是最后一次,并且保障薇薇后续所有治疗费用。还有,周浩家的补偿,必须到位,我要看到凭证。”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但听不清。
      然后是一声模糊的、短促的撞击声。录音戛然而止。
      陈默摘下耳机。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勾勒出太平盛世的轮廓。
      童话里,公主生病了,需要一种罕见的仙草。父亲踏上征途,披荆斩棘,用自己的血浇灌仙草,最终救回了女儿。
      李国明的“仙草”,是他的骨髓?他的干细胞?还是他体内某些更精微的、承载着生命密码的东西?而“征途”,是每月一次前往那家小医疗中心,躺下,接受抽取。报酬通过“慈善基金”的管道,变成女儿续命的药。
      王海涛的儿子,是另一个需要“仙草”的孩子吗?或者,是这场“慈善”需要掩藏的“副作用”?周正荣的工伤赔偿,周浩的退学与“安置”,是否也是这庞大而隐秘的交换体系中,一个被计算好的补偿环节?
      “他们想加量。我撑不住了。”
      李国明想停下来。他想重新谈判,想为女儿争取更确定的未来,或许,也想为周浩一家争取一点真正的补偿。他带着“东西”——也许是最后的“样本”,也许是谈判的筹码——去了那个雨夜的废工厂。
      然后,他被一把保养得当的刀,精准地停止了呼吸。像一台过度使用的精密仪器,在完成最后一次数据输出后,被永久关机。
      现场没有抢劫,没有激烈反抗。因为握刀的人,可能和递出“样本”的人,同样熟悉那个身体,同样清楚哪里是让一切“不留痕”结束的关键。
      陈默走到白板前。上面的人物关系图错综复杂。他在李国明的名字旁边,缓缓写下一个词:“供体”。在王海涛、周正荣的名字旁边,写上“关联家庭”。在“K”和“萤火基金”旁边,写上“操作者/平台”。
      然后,他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等号。
      等号左边,是李雨薇逐渐好转的化验单,是王一帆“安静”下来的表现,是周浩家可能得到的“补偿”,或许还有更多隐秘的、等待“仙草”的家庭燃起的希望。
      等号右边,是李国明枕骨的增生、心肌的钙化点、抽屉里染血的急救药包装、雨夜里迅速冰凉的身体,是周正荣浑浊眼中深藏的耻辱与恐惧,是一个被掏空又匆忙抹净的家。
      这是一个用数学般冷酷的精确性维持的等式。用一部分人的血肉,去填补另一部分人生命的裂隙。善意与掠夺,父爱与剥削,生存与代价,在其中搅拌成一片无法剥离的灰暗。
      陈默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张队长:“王海涛到了吗?”
      “刚到,在二号询问室。情绪很不稳定。”
      “我过来。另外,申请对‘安康社区医疗服务中心’的突击搜查令,重点是它的冷链储存设备和医疗废弃物处理记录。还有,‘萤火儿童医疗救助基金’的所有发起人、理事、主要捐助者名单,以及它资助病例的详细医疗记录,我需要交叉比对。”
      他放下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等号。它横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判决,又像一道深深的伤口。
      真相正在聚合,但它并非一把能斩断乱麻的快刀。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所有参与者都沾着血迹、却都声称自己别无选择的世界。
      而陈默要做的,就是把这面镜子,稳稳地举到光天化日之下。尽管他知道,镜中映出的,将是许多人宁愿永远不见天日的,自己影子里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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