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凌晨四点的生物科技产业园像一座沉默的金属森林。几栋大楼零星亮着灯,大多是保安岗和永远不休的数据中心。康明生物科技的logo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陈默的车和张队长的车一前一后停在路边,没有开警灯。
      逮捕令和搜查令已经批准,理由是涉嫌非法行医、非法采集和使用人体生物样本,以及与李国明死亡案存在重大关联。支援的刑警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前后出口。
      陈默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深色便服。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显示着从安康医疗中心冷链仓库提取的部分标签编码,与康明生物内部一部分实验记录(通过技术手段紧急调取)的交叉比对结果。匹配度高达87%。另有一部分记录,指向园区内另一栋楼的独立实验室,那是康明生物首席科学家康维私人使用的空间。
      “康维,四十九岁,斯坦福生物工程博士,曾任国内三甲医院细胞治疗中心主任,五年前辞职创立康明生物。主攻方向是CAR-T和通用型免疫细胞疗法。公司有正规研发资质,但三年前一个主要项目因临床数据问题被叫停,之后转入‘技术储备’状态。”张队长低声同步信息,“私人实验室的权限极高,只有他和两个核心助手能进。”
      “李国明的‘样本’,最终流向哪里?”陈默问。
      “部分编码显示,在康明生物的主实验室进行过基础处理和分析。但更关键的‘制备’和‘应用’记录,在康维的私人服务器里,我们暂时拿不到访问权限。物理证据可能就在那个私人实验室。”
      突击开始。主实验室的值班研究员被控制,面对搜查令,他们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实验记录本、电脑数据被快速封存。但正如所料,关键的东西不在这里。
      康维的私人实验室在顶层,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技术警察用了点时间才破解。门滑开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培养液特殊气味的风涌出。
      实验室不大,但设备极其精良。正中央是一个B+A级洁净操作台,旁边连接着流式细胞仪和低温离心机。靠墙是一排液氮罐和超低温冰箱。操作台上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已经被仔细清洁过。
      陈默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回收箱上。箱子上贴着“利器回收”标志。他戴上手套,打开。里面是几个专用的、用于采集骨髓或干细胞的穿刺针包,以及一次性细胞过滤器。都是使用过、按规定应该销毁的医疗利器。但其中一个穿刺针的外包装袋没有被完全丢弃,皱巴巴地塞在底部。
      陈默抽出那个包装袋。上面贴着的标签大部分被撕掉了,但残留的一角,有一个手写的日期和一个缩写:“LGM - 最后一次采集。剂量加倍。K”
      LGM。李国明。
      日期是李国明死亡前两天。
      “采集地点?”陈默问旁边的技术警察。
      技术警察正在快速拷贝实验室电脑的数据(康维没有来得及完全清除),闻言调出一个后台日志:“看这个出入库记录……采集耗材和对应的样本接收记录……采集地点代码是‘AC-3’。我们查过,康明生物没有这个编号的场地。”
      “AC……”陈默想起安康社区医疗中心的缩写。“AC-3,可能是他们内部对安康医疗中心某个特定操作间的编号。”
      “也就是说,李国明死亡前两天,在这里,”张队长环视实验室,“或者按照这里的指令,在安康医疗中心,被进行了最后一次,而且是‘加倍剂量’的采集。”他的声音里压着怒火,“然后两天后,他死了。死因为心包填塞,而他的心内膜上有陈旧性微量出血点。”
      “过度采集,或者操作失误,引发心脏并发症?”旁边一位刑警推测。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超低温冰箱前,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许多冻存管,标签编码复杂。其中一盒的标签上,除了数字,还贴着一个很小的、手写的星星符号。他让技术警察重点提取那一盒。
      数据拷贝还在继续。一些被删除但尚未覆盖的文件被恢复出来。其中有一份加密的“供受体配对及效果跟踪表”。表格里,供体编号对应着李国明和周正荣(后者的标注是“备用,低匹配度,补偿已支付”),受体编号对应着王一帆和另外三个匿名代号(可能是通过“萤火基金”渠道找到的其他病童)。效果评估一栏,王一帆后面写着“攻击性行为减少,认知测试提升,但有嗜睡及轻微震颤副作用,需监控”。李国明后面写着“配合度下降,出现焦虑及躯体化症状,要求终止协议。风险评估:高。”
      表格最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供体G(李)情绪不稳,可能寻求外部介入。为确保项目延续及所有受体家庭稳定,需进行‘净化处理’。方案:利用其最后采集要求,安排AC-3终末对话。由‘清洁工’执行。确保无痕。”
      “清洁工”。陈默想起垃圾桶里那张“不留痕”的传单碎片。
      “查这个‘清洁工’。”他对张队长说,“还有,立刻定位康维。他不在公司,家里也没人。”
      “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靠近火车站。已经派人去堵了。”
      陈默的目光再次扫过实验室。这里整洁、先进、充满理性的秩序。每一个试管,每一份记录,都代表着对生命的精密操控和对疾病的野心征服。只是,在这征服的道路上,有些生命被当成了可消耗的燃料,有些选择被当成了需要“净化”的杂音。
      他拿起那个写着“LGM - 最后一次采集”的包装袋。李国明在签下协议时,或许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公平的、救女儿的交换。他并不知道,在对方的算式里,他的价值不仅在于他提供的“样本”,更在于他作为一个变量,最终可以被安静地“归零”,而不影响整个等式的平衡。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手铐的年轻研究员被带过来,他是康维的两个核心助手之一,今晚值班。
      “康维博士现在在哪儿?”张队长问。
      助手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博士的行踪,我们不过问。”
      “‘净化处理’,‘清洁工’,是什么意思?”陈默直接问,声音不高,却让助手打了个寒颤。
      助手的脸白了:“我……我不清楚那些……那是博士直接处理的,不经过我们……”
      “李国明最后一次采集,是你操作的吗?”
      “是……是我。但那是博士的指令!他说……说这是最后一次,剂量调整是为了更好的治疗效果,对受体负责……”助手的声音开始发抖,“采集过程……李老师状态不太好,说头晕,心慌。我报告了博士,他说是正常反应,完成采集后让他多休息就好……我真的不知道后来会……”
      “采集后的样本,送到了哪里?”
      “按流程,一部分留在我们这里做质检,另一部分……博士亲自带走了。他说是送去给一个合作方,做最后的制剂合成。”助手几乎要哭出来,“我们只是按流程做事……博士说,我们在做拯救生命的事业……”
      “拯救谁的生命?”陈默打断他,拿起平板,调出周浩那张褪色的奖状照片,“这个孩子的生命,在你们的算式里吗?”
      助手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腼腆的男孩,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
      外面传来消息,康维在火车站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被找到。他没有试图逃离城市,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冷掉的咖啡。被捕时很平静,只说:“让我保存一下数据。”
      陈默和张队长赶到临时关押点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康维坐在椅子上,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冷静而疲惫,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熬夜赶课题的教授,而不是一个即将被指控多项重罪的嫌疑人。
      “康博士,”陈默坐在他对面,将那个穿刺针包装袋和恢复出来的“净化处理”备注打印件放在桌上,“解释一下。”
      康维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李国明先生是一位自愿的、有偿的供体。他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我们支付了远超标准的补偿金,用于他女儿的治疗。这是一场交易。”
      “交易内容包括在他想退出时,进行‘净化处理’?”陈默点了点那张打印件。
      康维沉默了片刻:“任何临床试验……或者说,任何涉及多方的长期合作,都会存在管理风险。李国明后期情绪不稳定,多次提出非协议要求,并暗示可能向外界透露部分信息。这会对整个项目、以及对其他正在接受治疗的孩子和家庭,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我们需要控制风险。”
      “所以风险控制的方式,就是杀了他?”
      “我没有下令杀人。”康维的语气依然平稳,“我安排了最后一次采集,并答应与他面谈,协商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包括为他女儿设立一份足额信托,以及满足他提出的对周浩一家的补偿要求。我甚至准备了新的、约束性更强的保密协议。我派去的人,是负责安全和协议执行的同事,他的任务是确保会面顺利进行,并完成最后的协议签署。”
      “那李国明为什么死了?”
      康维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现场发生了意外。李国明情绪激动,可能误解了我们的意图,发生了肢体冲突。我的同事……采取了过激的防卫措施。这是一个悲剧,但并非预谋。”
      “过激的防卫措施?用一把精心保养的刀,精准刺入心脏?”张队长忍不住插话,语气讥讽。
      “工具是李国明带的。”康维抬起眼,“我的同事报告,李国明当时很紧张,手里一直拿着那个公文包。冲突中,公文包掉落,那把刀掉了出来。李国明去抢,在争夺中,意外发生。”他顿了顿,“我的同事很恐慌,清理了现场,拿走了李国明的手机和可能暴露协议的文件,包括他带去的最后一批样本数据。他做了错误的选择,但初衷是为了保护项目。”
      完美的说辞。将谋杀淡化为意外冲突下的过失杀人,将组织行为推给个人的“过激”和“恐慌”。康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保留了“协商解决”的“善意”姿态。
      “那个‘清洁工’,你的同事,现在在哪?”陈默问。
      “我不知道。事发后,他联系我,报告了情况。我严厉斥责了他,并让他去自首。但他显然没有听从。之后我就联系不上他了。”康维叹了口气,“我承认,在人员管理和情绪评估上,我有失察之责。”
      “周浩呢?”陈默换了个问题,“你们把周浩一家弄到哪里去了?”
      “周浩的父亲周正荣,是自愿参与我们的一项‘长期健康观察项目’,并获得了一笔可观的补偿金。他们一家被安排在更舒适、安静的环境居住,周浩也得到了更好的教育和医疗保障。这是协议的一部分。”康维说道,“李国明坚持要求看到周浩一家得到妥善安置的凭证,我们满足了他。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地编织着语言之网的男人。在他的叙述里,贪婪变成了交易,胁迫变成了自愿,谋杀变成了意外,将一个家庭连根拔起藏匿起来变成了“提供更好环境”。所有的黑暗,都被涂抹上了一层“科学进步”、“拯救生命”、“互惠互利”的亮色。
      但陈默知道,那算式最核心的一环,冰冷如铁:当供体想要挣脱,当变量开始不受控,最“经济”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其归零。李国明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这个冰冷逻辑的必然结果。
      “康博士,”陈默缓缓开口,“你的项目,你的算式,看起来很完美。用一部分人的健康甚至生命,去换取另一部分人的生存希望。供需平衡,代价明确。但你没算进去一样东西。”
      康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没算进去,人不是数字。”陈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李国明会害怕,会后悔,会想保护女儿之外的其他东西,比如一点良心,或者一个学生的未来。你的‘清洁工’可能会恐慌,可能会留下破绽。周正荣眼里除了钱,还有忘不掉的耻辱。这些,都是你算式里无法量化的误差。而这些误差,最终会像滚雪球一样,让你的完美等式,彻底崩塌。”
      康维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被戳破本质的恼怒,尽管他很快掩饰了过去。
      “陈警官,你是个法医,你相信证据。”康维说,“你的证据,能证明我谋杀吗?能证明这一切不是一系列不幸的意外和个人的错误判断叠加的结果吗?至于那些生物样本的采集和使用……确实存在程序瑕疵,我愿意接受相关处罚。但拯救了生命,这是事实。”
      他甚至在最后,试图夺回一点道德高地。
      陈默不再与他争辩。他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他知道,与康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法庭上,律师会如何包装这套说辞,尚未可知。但至少,他已经揭开了这个算式的盖子,让里面腐烂的气味,透了出来。
      走出关押点,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城市正在醒来,车流渐密,人们开始新一天的奔波。他们中的大多数,永远不会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生命曾被如此精密地称量、切割、交易。
      张队长走过来,递给陈默一支烟。陈默摆摆手。
      “周浩一家找到了。”张队长说,语气复杂,“在临市一个高档小区,房子是租的,但环境很好。周浩确实在上学,他妈妈陪着。周正荣……在接受‘体检’和‘健康咨询’。他们什么都不敢说,但……孩子看起来还行。”
      “康维那个‘清洁工’同伙呢?”
      “还在搜捕。已经发了通缉令。那家伙反侦查能力不弱,但总有落网的时候。”张队长狠狠吸了口烟,“妈的,这帮人……简直把人不当人。”
      陈默望向远处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楼宇。不当人吗?或许恰恰相反。他们太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了——父爱、贫困、对健康的渴望、对阶层跃升的幻想。他们不是把人不当人,而是太懂得如何让人,自愿走进那个被标好价码的格子里。
      “李国明的女儿呢?”陈默问。
      “她姑姑陪着,暂时瞒着。但……迟早要知道。”张队长叹了口气,“医疗费的问题,康明生物那边可能会作为‘人道补偿’支付一部分,但过程肯定扯皮。那孩子以后的病……”
      陈默没有再问。他坐进车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真相找到了,凶手即将归案,但似乎并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有一种深深的、粘稠的无力感,像这个城市清晨弥漫的、尚未散尽的雾气。
      他知道,这个案子会结案。康维和他的同伙会受到惩罚。但那个算式,真的消失了吗?只要疾病、贫困、绝望和对生命的渴望存在,只要有人掌握着稀缺的资源和技术,这样的“交易”,或许只会换一个更隐秘的形式,继续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默默进行。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陈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想,自己所能做的,或许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被精心掩盖的等号,从黑暗里拖出来,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哪怕只能照亮一个角落,哪怕很快又会有新的阴影覆盖上来。
      这就是他选择的,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方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