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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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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芳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一只旧帆布包,指节泛白。她比李国明小三岁,眉眼相似,但更加瘦削,眼下的乌青透露出长期的疲惫和失眠。张队长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来,嘴唇碰了碰杯沿,没喝。
陈默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她。耳麦里传来张队长的声音:“她说,她哥这两年变了很多。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会一个人坐着发呆,叫她好几声才回神。身体也不太好,总是说累,但又不肯去医院仔细查。”
“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老毛病,没事’。”李国芳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有些沙哑,“有一次,大概半年前,我去他家给薇薇送衣服,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个很旧的计算器,一遍遍按,按了很久。我问他算什么,他像吓了一跳,赶紧把计算器藏抽屉里,说算点班费。”
张队长:“除了这些情绪和身体的变化,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钱的问题,或者工作上遇到麻烦?”
李国芳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队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他……给过我两次钱。”她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一次是去年薇薇又住院的时候,他拿了两万现金给我,让我帮着交押金,说学校发了笔奖金。还有一次,是今年过年前,他又给了一万,说是补课费,让我给薇薇买新衣服,剩下的贴补家用。我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学校工资又不高,还有房贷……他就说,是帮朋友做了点事,朋友给的酬劳。”
“什么朋友?什么事?”
“他不肯说。就说是个老同学,做医药代表的,让他帮忙整理些资料,跑跑腿。”李国芳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哥那个人,从小就不会撒谎,他一撒谎,右边眉毛就会不自觉动一下。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眉毛动了。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没敢再问……我怕问了,他就连这点钱都不肯要了。薇薇看病要钱,他一个人太难了……”
她哽咽起来,用手背抹眼睛:“那天晚上,他打电话让我去接薇薇,声音特别……特别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我说哥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就是有个急事要出门,让我带薇薇去我家住两天。我还想多问,他就挂了。等我到他家,他正在给薇薇收拾书包,脸色白得吓人,但还在对薇薇笑,说‘听姑姑话,爸爸过两天来接你’。他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我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突然拉了我一下,很用力,说‘芳,以后薇薇……多费心’。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薇薇在旁边,我没敢多说什么……”
陈默关闭了耳麦。李国芳的叙述,印证了李国明近期的异常和压力,也侧面说明了那笔“临州科信”汇款的部分去向——用于女儿昂贵的医疗开销。但关于“医药代表老同学”和“整理资料”的说辞,显然是拙劣的托词。
李国明在保护什么?或者说,他在为谁打掩护?
技术科那边传来了消息:李国明家书架里发现的铁皮盒子被打开了。里面没有现金,没有存折,只有几样东西:一叠手写的、字迹工整的数学题和语文阅读笔记(显然是给女儿准备的);几张李雨薇从小到大的照片;一个旧的、屏幕有裂痕的智能手机(早已停机);还有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
陈默立刻赶回办公室。笔记本是常见的硬壳商务款,但里面记录的,却是令人触目惊心的内容。
前面十几页,是工整的药品名称、剂量、服用时间记录,对应的是李雨薇的病历和用药。从记录看,李国明对女儿的病情管理极其精细,甚至记录了每次用药后孩子的细微反应。
但从中间部分开始,笔迹偶尔会变得略微潦草,出现了一些缩写和符号:
“P - 200ml,CTL计数达标,反应轻微。K记。”
“第4次,腰穿后低热,持续12小时。K嘱观察,给补液。”
“C协议第三次履行。款项已收到。薇薇下阶段费用有着落。”
“P”可能指血浆(Plasma)或外周血(Peripheral blood)?“CTL”可能是细胞毒性T淋巴细胞(Cytotoxic T Lymphocyte)?“腰穿”——腰椎穿刺,通常是采集脑脊液或进行鞘内注射,但有时也用于某些特殊的细胞采集或输注?“K”——是谁?医生?中介?
“C协议”——那个“C”,是指周浩吗?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几页,记录变得更加断续,日期间隔拉长,字迹也越发不稳定:
“眩晕加剧。K说正常反应。但视力有点模糊。”
“肋骨下隐痛。复查?不敢。费用。”
“薇薇指标好转。值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日期是死亡前一周:
“他们想加量。我撑不住了。得谈谈。”
笔记本的末页封皮内侧,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陈默立刻让技术部门追查。号码没有实名登记,但基站定位显示,其活动范围主要在城东新区,那里有本市新建的生物科技产业园。
“查这个号码近半年的所有通话记录,重点找出与李国明、王海涛,以及安康医疗中心可能关联的号码。”陈默吩咐道。他拿起那个旧手机,“还有,把这个手机的数据恢复,任何碎片信息都要。”
张队长推门进来,脸色凝重:“王海涛刚通过律师传话,要求见他。说‘有重要情况反映,但要求保障他和家人的安全’。”
“他在怕什么?”
“他没明说,但律师暗示,和王海涛的儿子王一帆有关。”张队长压低声音,“我们侧面了解了一下,王一帆去年转学,可能不是因为家庭安排,而是因为在原学校……‘行为异常’,有暴力倾向,被其他家长联合要求劝退。李国明作为班主任,处理过几次,还去家访过。后来王一帆转学,事情压下去了。”
行为异常?暴力倾向?陈默想起老赵提到的“实验性疗法”可能存在的副作用。某些激进的免疫疗法或基因疗法,在极少数情况下可能引发神经或精神方面的不良反应。
“同意王海涛的要求,安排单独会面,全程录音录像,承诺必要的保护。”陈默说,“重点问清楚:第一,他给李国明的钱,具体是什么性质;第二,他儿子王一帆的‘行为异常’,具体表现是什么,是否接受过任何特殊治疗或检查;第三,他和‘临州科信’以及‘萤火基金’到底什么关系。”
张队长点头离开。陈默重新翻开那本笔记本,目光停留在“他们想加量。我撑不住了。”那一行。
“他们”是谁?是那个“K”?还是“萤火基金”背后的人?“加量”是什么?采集更频繁?单次采集量增加?还是……要求李国明提供更多“资源”?
他撑不住了。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所以他要“谈谈”。和谁谈?在哪里谈?废纺织厂的后巷,是约定的谈判地点吗?如果是谈判,为什么对方会带刀?或者……刀是李国明自己带的?为了防身?但伤口角度显示,更像是毫无防备状态下被刺。
除非,李国明根本没打算谈判,而是去……交付最后一次“货物”?或者,接受最后一次“处理”?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他调出周正荣家的地址,以及周浩姥姥那个可疑的电话号码所在地的粗略定位(在城北一个出租屋密集的区域)。他需要见周正荣一面,现在,立刻。有些问题,必须在对方有更多时间编织谎言或被人“提醒”之前问清楚。
他抓起外套,再次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追赶真相的符号。
楼下,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一个正在崩塌或苦苦维持的算式。而李国明,这个已经退出算式的老师,用他的死亡,留下了一道布满血迹的等号。
等号的一边,是他女儿的生命。另一边,是什么?
陈默发动汽车,朝着城北那片昏暗的、被遗忘的棚户区驶去。答案的一部分,或许就藏在那个眼神浑浊、脊背佝偻的男人,和他不知所踪的儿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