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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陈默没有回局里。他绕了两个街区,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打印店门口,然后步行回到了安康社区医疗服务中心所在的街道。傍晚时分,街灯陆续亮起,将行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小医院门口挂着“24小时接诊”的牌子,玻璃门后,导诊台坐着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正低头刷手机。
      他没有进去。观察了大约十五分钟,只有两个老人慢腾腾地走进去,似乎是常客,和导诊护士点了点头。进出的人很少,药房窗口偶尔有人递出药袋。一切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冷清。
      但这冷清,配合着李国明定期前来、王海涛含糊的“介绍费”、以及临州科信这个资金通道,就显得不再普通。
      陈默走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窗边。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张队长发来的进一步信息:临州科信公司的实际资金流向,经过多层流转,最终关联到几个海外账户和一个国内注册的慈善基金会——“萤火儿童医疗救助基金”。该基金会的主要资助方向,是儿童血液病和罕见病。
      萤火基金。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他搜索这个基金会。官网做得简洁温馨,公示着一些受助孩子的照片和故事(面部打码),主要是白血病、再生障碍性贫血、先天性免疫缺陷等。理事长姓吴,医学博士背景,照片上是一位戴眼镜、面容和蔼的中年女性。
      他调出李国明女儿李雨薇的病历记录。“急性喘息性支气管炎”的诊断,在儿童医院急诊科很常见。但反复发作四次,且最近一次就在两个月前……是否存在别的可能?比如,某种需要昂贵药物治疗、但以常见病名目进行管理的疾病?萤火基金资助的疾病列表里,包括一种需要长期使用免疫调节剂和特定抗生素的先天性肺疾病,症状与严重哮喘或支气管炎相似。
      如果李雨薇的病需要一种不在常规医保目录、或极其昂贵的药物呢?
      李国明账户里那些来自临州科信的汇款,是否与“萤火基金”有关?他是受助方?还是……中间人?
      而王海涛的汇款,又扮演什么角色?是“捐赠”给基金会,然后通过某种方式回流?还是别的?
      陈默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路指向非法药物交易和医疗黑市,李国明可能是参与者甚至组织者;另一条路指向更扭曲的“慈善”黑幕,李国明可能是受益者,也可能是被迫的共谋者。
      但无论是哪条路,都似乎无法直接解释那精准的一刀,和现场刻意的“无痕”感。
      他想起那把刀上的松木油脂和丙烯酸树脂。想起李国明枕骨的增生和旧疤。想起心肌里那个含铁血黄素沉积的钙化点。
      长期的、特定的姿势。慢性的、反复的微量出血。需要被保养的刀具。写着“不留痕”的传单碎片。
      一个念头,像冰冷的蛇,缓缓钻入他的思绪。
      有没有可能,李国明不仅仅是药物的“获取者”或“传递者”?
      有没有可能,他本身,就是“药”的一部分?
      陈默猛地拧紧矿泉水瓶盖,塑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转身离开便利店,快步走向停在远处的车。上车后,他立刻拨通了市局物证鉴定中心一位老熟人的电话,对方是微量物证和毒化检验的专家。
      “老赵,帮我查个东西。假设,有个人需要定期、隐秘地接受某种……生物制剂的注射或提取,这种制剂可能需要低温保存,或者其容器、注射器需要特殊的清洁保养流程——比如使用松木油和特定树脂成分的保养剂。另外,提取或注射过程可能因为技术或设备原因,偶尔造成极微量的、反复的局部出血,比如在心内膜上形成点状含铁血黄素沉积。你觉得,这可能是什么场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陈默,”老赵的声音压低了,“你描述的这个……听起来不像常规医疗。倒有点像非正规的、长期的……生物样本采集,或者某种实验性疗法的私下进行。松木油和丙烯酸树脂,有些自制或小作坊生产的低温保温盒、或者专用注射器盒,会用这类东西做密封或保养。反复的心内膜微量出血……如果注射或采集点接近心脏,或者操作不当,是有可能。但这很危险,也非常规。”
      “如果是采集什么生物样本呢?比如……骨髓?干细胞?或者……”
      “或者外周血干细胞,甚至更特殊的免疫细胞。”老赵接话,“有些前沿的、价格极其昂贵的免疫疗法或者干细胞疗法,在正规渠道外,存在地下市场。采集和储存条件苛刻。你从哪儿听来的?”
      “一个案子。”陈默说,“谢了,老赵。这事暂时别外传。”
      挂断电话,陈默的手有些发凉。方向盘被他的手心汗微微浸湿。
      李国明枕骨的旧疤和增生——长期固定头部姿势,可能是为了进行颈部或枕部区域的某种操作(比如采集脑脊液?不,太危险。更可能是为了固定,方便在其他部位操作)。
      心肌的钙化点——反复的、靠近心脏的血管穿刺或注射导致的微量渗血?
      定期前往小医疗中心——进行隐秘的、非常规的“治疗”或“采集”?
      来自“慈善基金”关联公司的汇款——报酬?还是“治疗费”?
      而王海涛的汇款……如果不仅仅是“介绍费”或“封口费”呢?如果王海涛的儿子王一帆,或者受伤的周正荣,也以某种形式,与这个“生物样本”的需求有关呢?周正荣服用的中药里,有安神镇痛的成分,是否在缓解某种“捐赠”后的不适?
      李国明血液里检出女儿的急救药——是巧合,还是某种联系?难道李雨薇的病,需要的不是常规药物,而是……某种来自他人的生物制剂?
      这个念头让陈默胃部一阵紧缩。他见过人性之恶,但如此冰冷、如此精密地将人的身体变成可切割、可交易的商品,依然超出了他日常的经验。
      如果是这样,李国明的死亡,或许就不是简单的利益纠纷或灭口。也许,是“交易”出现了问题。也许是“供体”不堪重负,想要终止。也许是“买方”或“中介”认为他失去了价值,或构成了威胁。也许是……别的“供体”或相关方,因为某种原因,采取了行动。
      那把精心保养的刀,与其说是凶器,不如说更像一种……仪式性的工具?或者,是某种“专业”的象征?
      陈默需要证据,直接证据。他需要李国明在安康医疗中心的就诊记录,需要知道那里到底进行着什么。他需要查清“萤火基金”和“临州科信”背后的人。他需要确认周浩的真实处境,以及周正荣到底隐瞒了什么。
      他发动车子,朝着局里开去。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城市,霓虹灯的光污染让天空变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车厢里只有导航仪微弱的蓝光和仪表盘的光晕。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小王发来的信息:“陈老师,李国明妹妹李国芳的心理疏导做完了。她说了一些情况,可能……你需要亲自听一下录音。另外,我们在李国明家书架最里层,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皮盒子,正在申请搜查令打开。”
      陈默回了一个“收到”。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份折起来的尸检报告。李国明平静的遗容照片贴在首页。
      这个男人,这个沉默的小学老师,他的身体不仅是一具尸体,更是一张被反复书写、涂改、最终被暴力撕碎的契约。契约的一方是女儿的生命,另一方是什么?是金钱?是另一个孩子的生存机会?还是某种更黑暗的、关于生命本身的交易?
      而握着刀的人,究竟是谁?是契约的另一方,还是另一个被这冰冷算式逼入绝境的灵魂?
      车子驶入公安局大院。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昼夜不休的精密仪器,试图消化这座城市涌来的所有罪恶与秘密。
      陈默关掉引擎,在驾驶座上静静地坐了几秒。他需要更硬的数据,更确凿的物证,来验证这个正在成形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假设。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了那片象征秩序与追问的灯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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