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车驶入城北棚改区时,下午的阳光正斜穿过杂乱的自建楼房,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劣质油脂和公共厕所的气味。陈默按地址找到周浩家——一栋贴着褪色白瓷砖的三层楼,楼体歪斜,防盗窗锈成了空洞的蕾丝。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续的咳嗽声和中药味。陈默敲了敲门,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男人扶着门框出现,不到五十岁,背却佝偻得厉害。是周正荣。
      “公安局的。”陈默亮出证件,语气平淡,“关于您儿子周浩以前的班主任,李国明老师的事,想了解些情况。”
      周正荣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浑浊里闪过一丝极锐利的东西,又迅速隐没。他侧身让开:“进吧,家里乱。”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更逼仄。采光很差,白天也开着昏黄的灯泡。家具简单破旧,但收拾得异常整齐,甚至有种刻意的、紧绷的秩序感。墙上贴着周浩小学时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时间停留在四年级。奖状边缘微微卷曲,但一尘不染。
      “李老师……是个好人。”周正荣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浩子退学,不怪他。是我们家自己供不起。”
      “李老师有没有为周浩退学的事,特别做过什么?比如家访,或者帮忙联系减免费用?”陈默问,目光扫过屋里。窗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其中一件小男孩的T恤,肩膀处有不太明显的补丁,针脚细密。
      周正荣沉默了几秒。“李老师来过一次。说可惜了浩子成绩好。但他也没办法,学校有规定。”他顿了顿,“他……留了个电话号码,说如果浩子还想看书,可以找他。我们没打过。”
      “电话号码还在吗?”
      周正荣摇头:“丢了。”
      陈默注意到,周正荣说“丢了”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胸口袋的位置。那里微微鼓起。
      “李老师最近半年,有没有再和您家联系过?”
      “没有。”回答得太快,声音有点干。
      陈默换了个方向:“您之前在王海涛老板的工地受伤,后来赔偿的事情,顺利吗?”
      周正荣脸上的肌肉绷紧了。“私了了。赔了点钱,不多。够我看病,不够干别的。”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认命的麻木,但眼底深处,似乎烧着一点压抑的火星。
      “王海涛和李国明老师,熟吗?”
      这个问题让周正荣猛地抬起头。他盯着陈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说:“李老师是文化人,王老板是包工头,他们……能有啥交集。”
      但那一刻,陈默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深重耻辱的神色。那不是单纯的陌生或回避。
      陈默站起身,看似随意地走到窗边。窗外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墙壁上爬着杂乱的电线。他的目光落在窗台内侧,那里放着一个小铁盒,没有盖,里面装着些钉子、螺丝、纽扣之类的零碎。在最上面,他瞥见了一样东西:一小截断掉的、深蓝色的粉笔。
      和李国明指甲缝里颜色一致的粉笔。
      “周浩现在在哪?”陈默转过身,语气如常。
      “送回乡下了,跟他姥姥过。”周正荣也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在老家念书,便宜。”
      “能给我他姥姥家的联系方式吗?局里可能有些助学政策,可以了解一下。”
      周正荣报了个电话号码,陈默记下。他没再问别的,告辞离开。
      走到门外,陈默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杂乱的小巷里,点了一支烟。烟味混合着棚户区复杂的气味,有些呛人。他刚才注意到,周正荣家里的中药渣里,有几味药不太对劲——不仅仅是治腰椎的,还有安神、甚至略微镇痛的成分。
      而且,周正荣虽然伤残,但家里的经济窘迫程度,似乎与“私了”获得一笔赔偿金(哪怕不多)的情况不完全吻合。屋里太干净,太有序,反而透出一种对“失控”的极度恐惧。
      手机震动。张队长发来消息:“李国明请假那天的交通记录摸到规律了。每个月第三周的周三或周四下午,他会乘坐127路公交车,在‘北仓路站’下车。那边有仓储区、几个老厂宿舍,还有一家‘安康社区医疗服务中心’。”
      安康社区医疗服务中心。陈默搜索了一下,这是一家民办的综合性小医院,有内科、外科,也有疼痛科和中医理疗科。评价寥寥,但有一条去年的评论提到:“医生还行,就是设备旧点,拿药比大医院方便。”
      拿药方便。
      陈默想起李国明血液里的茶碱、□□,还有脑垂体可能的ACTH异常。一个需要定期、隐秘获取特定药物的人。
      他掐灭烟,拉开车门。车子发动前,他又看了一眼周浩家那扇紧闭的门。门后那个被生活压垮的男人,眼神里除了麻木,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深藏的、警惕的、甚至带着恨意的光。那恨意是对着王海涛?还是对着……李国明?
      或者,是对着某种更庞大、更无形的东西?
      车子驶出棚户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陈默的脑海里,那些散落的点开始被几根模糊的线串联:
      李国明(需要药物/金钱) ←→临州科信(资金通道) ←→王海涛(工程纠纷/支付赔偿?)
      李国明(周浩的班主任)←→周正荣(王海涛工地受伤) ←→周浩(退学)
      王海涛是关键节点。他连接着受伤的工人(周正荣),也连接着收到神秘汇款的小学老师(李国明)。而李国明,似乎又在以某种方式,“关注”着周浩一家。
      陈默方向盘一转,没有回局里,而是开向了王海涛“海涛装饰”所在的建材市场。那是一个巨大的、嘈杂的、弥漫着粉尘和切割声的迷宫。海涛装饰的店面在市场角落,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专业家装、工装”的红字。
      店里没人。隔壁五金店老板说,王老板刚出去,好像是去隔壁街的茶楼“谈生意”。
      陈默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看到王海涛挺着微凸的肚子,夹着皮包,从街对面走过来。四十多岁,圆脸,眉头习惯性皱着,显得总在发愁。他走到店门口,掏钥匙开门。
      陈默下车,走了过去。
      “王老板。”
      王海涛回头,看到陈默的警服,脸上的肉不明显地抖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警官?有事?”
      “关于李国明老师的事,想再跟你了解点情况。”
      “李老师啊,哎,真是没想到……”王海涛叹气,打开店门,“里面说,里面说。”
      店里堆着样品瓷砖、油漆桶和宣传册,空气里有股化学品的味道。王海涛给陈默拉了张折叠椅,自己坐在办公桌后。
      “上次电话里说了,我就是想请李老师给我儿子补补课。他教得好,我儿子以前在他班上。”王海涛搓着手,“谁知道就出了这事。”
      “补课费谈好了吗?”
      “还没细谈,就说先试听两次。哎,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你通过‘临州科信技术咨询公司’,给李国明转过两笔钱,一共三万五。这是补课费?”陈默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王海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开始游移:“那个……警官,这个……是有点别的生意往来。李老师他……有点门路,帮我介绍过一点小业务,那算是介绍费。”
      “什么业务?”
      “就是……一些材料采购的信息,能便宜点。”王海涛含糊其辞,“小忙,小忙。”
      “周正荣在你工地受伤的事,最后私了,赔了多少钱?”陈默突然换了话题。
      王海涛的额头渗出汗来。“八万……不,是十二万。对,十二万。有协议的。”
      “周正荣说是‘不多’,看来他对十二万这个数不太满意?”
      “他那种人,多少都不会满意!”王海涛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怨气,“自己不小心摔了,公司出于人道赔了钱,还想怎样?他后来也没再闹了。”
      “为什么没再闹?”
      “……”王海涛噎住了,眼神闪烁,“赔了钱,协议签了,白纸黑字,他还闹什么?”
      陈默看着他。这个包工头的紧张,不仅仅是因为警察询问。他在害怕某些具体的东西,害怕被戳穿某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协议”。
      “李国明老师,认识周正荣吗?”陈默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王海涛的脸,在那一刻血色褪尽。
      “不……不认识吧。李老师是老师,周正荣是工人,他们能有啥认识。”他声音发干,“警官,你到底想问什么?李老师是被人杀了,你们应该去抓凶手啊,老问我这些不相干的……”
      “不相干吗?”陈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老板,李国明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很可能不是你。但你,还有周正荣,都和他有些‘不相干’的牵连。这些牵连,也许能告诉我们,他为什么在那个雨夜,提着包去那个废工厂。”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儿子王一帆去年十月转学,真的是因为‘家庭安排’?还是因为,在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了?”
      王海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被逼到角落的恐慌。
      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建材市场的嘈杂声浪扑面而来。他知道,王海涛这块石头,已经松动了。下一步,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来撬开他。
      他坐回车里,没有立刻离开。手机屏幕上,是周正荣报出的那个“乡下姥姥家”的号码。他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口音:“喂?哪个?”
      “您好,是周浩姥姥吗?我是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想了解一下周浩同学现在的情况,看能不能提供点帮助。”
      “浩子?浩子他……”老人的声音有些犹豫,“他不在家。”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能把电话给他吗?我们想和他简单说几句,问问学习上有没有困难。”
      “他……他出去玩了。不方便。”老人的拒绝有些生硬,背景音里隐约有小孩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女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那不是乡下背景该有的环境音。太安静,没有鸡鸣狗吠。
      “姥姥,周浩是不是没在您那儿?”陈默直接问,“他是不是还在城里?和他妈妈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没有恶意。周浩以前班主任李老师出了事,我们担心这会不会对周浩有什么影响。毕竟李老师以前挺关心他的。”
      “李老师……”老人喃喃重复,声音突然带上一丝颤抖,“李老师是好人……他帮过我们浩子……你们别问了,浩子很好,很好……”
      电话被挂断了。
      陈默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周浩很可能还在城里,而且处境并不像周正荣说的那样简单“送回乡下”。李国明的“关心”,也绝非普通的师生之情。
      天色渐晚,建材市场的灯陆续亮起,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陈默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仪表盘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平静,冷峻。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李国明用某种方式,介入了周正荣的工伤赔偿事件,并从中获取了利益(通过临州科信)。而作为交换,或者作为某种形式的“补偿”或“封口”,他“照顾”着周浩,甚至可能定期提供某种“帮助”(药物?金钱?)。
      但这解释不了他的死亡。如果这是一场利益纠纷的灭口,手法太过“干净”,现场太过刻意。也解释不了他体内的异常,他枕骨的旧伤,他血液里女儿的急救药。
      除非,李国明自己,也在这个“交换”中,付出了远超金钱的代价。他不仅仅是一个中间人,他本身,就是这桩隐秘交易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抵押品?
      车子驶过安康社区医疗服务中心所在的街道。陈默放慢车速,看了一眼那栋不起眼的白色小楼。楼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楼上的窗户亮着惨白的灯光。
      他需要李国明在这里的就诊记录。需要知道,他每个月定期来拿的,究竟是什么药。
      而答案,很可能就在那把刀维护时沾染的松木油脂和丙烯酸树脂里,在李国明心肌那个诡异的钙化点里,在那个写着“不留痕”的破碎传单上。
      一个关于疾病、药物、金钱、孩子,以及沉默的约定,正在浮出冰冷的水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