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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陈默回到法医中心时,已是凌晨三点。实验室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将一切阴影驱逐到角落,只留下不容置疑的白。他把证物袋逐一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碰撞声。助手小王趴在隔壁办公桌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揉了揉脸。
      “陈老师,尸表初检报告我整理好了。”小王递来文件夹。
      陈默接过,没有立刻翻开。他先去洗手,用硬毛刷仔细清洁指甲缝,一遍,两遍。水流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然后他泡了杯浓茶,不加糖,滚烫的液体灼过喉管,将雨夜的寒气逼退些许。
      报告内容与他现场观察基本吻合:李国明,身高172厘米,体重61公斤,偏瘦。致命伤只有左胸那一处,刀尖精准刺穿第四、五肋骨间隙,直入心脏,死因是心包填塞与失血性休克。胃内容物显示死前三小时进食过面条和青菜,无酒精。无防卫伤,无约束伤。
      但有些细节是现场无法确认的。
      “毒理筛查做了吗?”陈默问。
      “取了血液和胃内容,送检了,结果最快明天下午。”小王顿了顿,“但陈老师,我在他左臂三角肌发现了一个很淡的针孔,周围有轻微硬结,陈旧性,至少有一周以上。”
      陈默抬起眼。小王立刻调出照片。放大后的皮肤纹理清晰可见,那个针孔的确存在,位置专业,不像自行注射的随意痕迹。
      “标记下来。”陈默说。他走到台前,戴上放大镜,开始检查那枚袖扣碎片。金属质地普通,镀层已有磨损,字母“L&K”是凸刻,边缘圆润,应是长期佩戴所致。他用精细工具清理缝隙,在“K”字母的拐角处,发现了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取样,送入质谱仪预检。
      等待结果的间隙,他打开电脑,登录内网系统。李国明的户籍信息很简单:本地出生,师范大学毕业,教龄十八年,现任城西小学五年级语文教师兼班主任。三年前妻子因乳腺癌去世,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仍有二十余万缺口,网络筹款记录显示筹得八万七千元。女儿李雨薇,八岁,同校二年级。
      银行流水单调得像一份固定课表:每月10日收到工资入账五千三百元,同日转账房贷三千二百元,15日固定支出现金一千五百元(标注“生活费”),月底有若干小额支出,超市、药店、文具店。没有大额进出,没有信用卡透支。一个精确、紧缩、勉强维持平衡的算式。
      但陈默的目光停在了三个月前的一笔入账上:非工资日,金额两万元,汇款方显示“临州科信技术咨询有限公司”。附言空白。两周后,又一笔一万五千元入账,同一汇款方。此后无类似记录。
      他调出李国明的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除了学校、家长、妹妹的常规通话外,有一个本地号码出现了十七次,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三分钟。号码登记人是“王海涛”,经营一家小型装修公司。最后一次通话是死亡前一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质谱仪发出轻微的提示音。陈默走过去看屏幕:粉末主要成分为磷酸□□,混合少量乳糖。一种镇咳药,也是阿片类镇痛药的常见成分。
      “陈老师,”小王拿着手机走过来,屏幕上是刚收到的信息,“张队那边问,李国明妹妹接走孩子时,有没有异常。”
      “怎么?”
      “邻居说,妹妹李国芳是晚上七点左右来的,当时李国明还没出门。兄妹俩在屋里说了会儿话,声音不大,但李国芳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带走孩子时很匆忙,连孩子最喜欢的兔子玩偶都没拿。”
      陈默看着屏幕上李国明那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有着教师惯有的温和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有笑。那是一双承载了太多教案、作业、药费单和深夜寂静的眼睛。
      “告诉张队,”陈默说,“重点查三个方面:一、李国明近半年的医疗记录,尤其是疼痛科或肿瘤科;二、临州科信技术咨询有限公司的背景,以及它和一个小学老师有什么关系;三、那个王海涛,查清楚。”
      他关掉屏幕,实验室重新陷入寂静。窗外,城市正在从雨夜中苏醒,天际线泛起灰白。陈默喝掉最后一口冷茶,苦涩感在舌根蔓延。
      袖扣上的粉末,来路不明的汇款,频繁联系的装修老板,还有妹妹通红的眼睛。这些点尚未连成线,但他已经感受到那个算式的复杂性在增加——不再是简单的收支平衡,而是出现了隐藏变量。
      他走到窗前,看着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城市像一头巨大的生物,正在缓慢翻身。李国明曾是这生物体内一个微小的、规律的细胞,按时授课,按时还款,按时给女儿买维生素。但现在这个细胞坏死了,而坏死的机理,可能远比一道刀伤深邃。
      陈默想起李国明指甲缝里的蓝色粉笔灰。一个教书十八年的老师,指缝里积攒的不仅是颜色,还有无数个孩子的目光、提问、悄悄递来的纸条。那些粉笔灰现在混合了木屑、蓝色纤维,还有垃圾桶壁的污渍。
      他转身回到台前,重新打开证物袋,取出那把厨房用刀。三十块钱,超市货架,普通家庭必备。刀柄上的格子纹在灯光下清晰分明,那些非血污的暗红残留,此刻看起来像是锈迹,又像是某种黏稠的、干涸的液体。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技术科的小刘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陈老师,现场垃圾桶里那张泡烂的传单,我们勉强复原了一部分内容。是打印的,黑白,只有一行字。”
      “是什么?”
      小刘把袋子放在桌上。透过塑料膜,隐约可以辨认出残缺的宋体字:
      “……价……面谈……不留痕……”
      陈默凝视着那几个字。不留痕。
      雨已经停了,但城市还湿漉漉的。新的一天开始了,李国明的女儿会在姑姑家醒来,也许还在等爸爸来接她,带她去吃周末答应过的豆浆油条。而她的父亲,此刻正躺在冰冷的钢制抽屉里,身上带着一个精准的刀口,和无数个未解的问号。
      陈默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张队长。
      “老张,尸检我会在上午十点开始。”他停顿了一秒,“另外,申请调取李国明女儿近一年的医疗记录。还有,查查李国明妻子去世后,他有没有购买过额外的人寿保险。”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怀疑……”
      “我怀疑,”陈默看着刀柄上那抹暗红,“这案子需要的不是一把更快的刀,而是一把能撬开沉默的起子。”
      挂断电话,他重新戴上手套。日光灯下,他的影子投在白色墙壁上,边缘清晰,纹丝不动。而窗外,整座城市正从睡梦中醒来,带着它所有的光明、阴影,和深藏于褶皱里的,无数个李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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