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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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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零七分,解剖室的无影灯亮起。
李国明的遗体已经被清洁过,皮肤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失去生命感的蜡黄。陈默手持解剖刀,刀尖悬停在胸骨上方几毫米处,停顿了大约两秒钟。这不是犹豫,而是一种仪式性的确认——确认自己即将打开的,不仅仅是一具物理的躯体,更是一本用血肉和秘密写成的账本。
第一刀划下,皮肤向两侧翻开,露出皮下脂肪和肌肉。常规程序:打开胸腔,取出心脏。那一刀造成的创道清晰可见,笔直,干净利落。心脏表面有约200毫升积血,符合急性心包填塞的病理表现。陈默将心脏放在托盘上,用精细剪刀顺着冠状动脉走向剪开。
“心肌颜色偏暗,”助手小王在旁边记录,“轻度肥大。”
陈默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心脏内壁。在左心室的室间隔上,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病变,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白色的钙化点,形状不规则,像一粒被碾碎后又凝固的盐。位置很深,几乎嵌入心肌组织。
“取样,做病理切片,特别标记这个钙化点。”陈默说,“另外,把冠状动脉所有主要分支都切开检查。”
他继续向下,打开腹腔。脏器位置正常,无出血,无肿瘤。但在检查肝脏时,他的手停住了。肝脏表面光滑,但边缘略微钝圆,质地触感比正常稍硬。他切下一小块组织,放在玻片上,轻轻一挤——淡黄色的液体渗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脂肪肝?”小王问。
“程度不重,但存在。”陈默将样本装入瓶子,“送检,加做肝炎病毒筛查和自身免疫性肝病抗体。”
胃内容物的详细报告已经出来:面条、青菜、少量蘑菇,消化程度约三小时。与死亡时间吻合。但在胃黏膜上,陈默发现了几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散在分布。
“应激性胃黏膜出血?”小王猜测。
陈默没说话,用镊子轻轻翻开一处出血点旁边的黏膜。下面有一个更小的、已经快要愈合的浅溃疡。这不是新鲜损伤。
他直起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解剖台上的躯体已经被打开,像一本摊开的、写满密码的书。刀伤是封面上的标题,但真正的内容藏在心肌的钙化点、肝脏的异常质地、胃黏膜的陈旧溃疡里。
还有左臂上的那个针孔。
“取左右髂骨的骨髓样本,”陈默说,“另外,颅骨开窗,取脑垂体组织送检。”
小王愣了一下:“老师,怀疑内分泌问题?”
“先取了再说。”
真正让陈默动作微滞的发现,是在处理头皮和颅骨时。在枕骨粗隆下方,也就是后脑勺靠近脖子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骨面平齐的隆起。不是骨折愈合后的骨痂,更像是……骨组织本身局部增厚。他用手指仔细按压感受,范围大约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边界不清。
“拍X光片,局部高分辨率。”陈默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
等待X光结果的间隙,他洗干净手,走到旁边的观察室。张队长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老陈,王海涛查到了。”张队把文件夹推过来,“四十六岁,本地人,开一家‘海涛装饰’,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就是个包工头。业务一般,有点小债务,但不严重。他和李国明的交集在于——王海涛的儿子王一帆,去年在城西小学读五年级,正是李国明那个班。”
陈默翻看资料:王一帆,十二岁,成绩中下,有两次因在课堂喧哗被李国明留下谈话的记录。去年十月,王一帆在体育课摔伤左臂,学校调查后认定为意外,但王海涛曾到学校闹过一次,声称是同学推搡导致,要求赔偿。最后校方和保险公司赔了一万二了事。
“王海涛说,他和李国明最近联系,是因为想请李老师给儿子暑假补补语文,电话里谈的都是这个。”张队点了支烟,想起这里不能抽,又烦躁地摁灭,“听起来合理。但我们调了他家小区监控,昨晚八点到十点,王海涛的车确实进出过小区,但十点零五分就回来了,之后没再出去。死亡时间如果是十点到十二点,他理论上没作案时间。”
“理论上。”陈默重复了一遍,目光没离开资料。王海涛的装修公司近半年有两笔较大的款项支出,一笔五万,一笔八万,收款方都是“临州科信技术咨询有限公司”。
和张队长之前查到的、汇给李国明钱的那家公司,同名。
“这家‘临州科信’是什么来路?”陈默问。
“壳公司。”张队长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注册地在临州一个创业园区,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岁老头,根本不清楚状况。实际控制人还在查。业务范围写的是‘技术咨询、信息服务’,但税务记录简单得可疑,几乎没有实质经营。它像个资金通道,钱进去,转几道,出来。”
“给李国明转钱,也给王海涛转钱。”陈默合上文件夹,“一个小学老师,一个包工头,通过同一家空壳公司产生资金往来。有趣。”
X光片出来了。陈默将它插在读片灯上。枕骨局部的影像显示,那个微小隆起处的骨密度确实有异常增高,形态不规则,像是某种慢性刺激或微量出血后钙化沉积的结果。不是近期外伤,更像是……长期、反复的、轻微的刺激。
什么样的刺激会让一个人后脑勺那个位置,出现如此局限的骨增生?
陈默的脑海里闪过李国明的尸表照片:那个规整的、毫无反抗痕迹的姿势。如果是被从正面一刀刺入,他倒下时,后脑勺着地,有可能造成损伤。但位置不对,损伤形态也不对。
除非,他经常以那个特定的位置,抵住什么东西。
“张队,”陈默转过身,“李国明平时除了上课,还有什么固定活动?比如运动习惯?常去的场所?”
“正在摸排。同事说他没什么爱好,放学就回家。偶尔周末带女儿去图书馆或者公园。对了,”张队长想起什么,“有个老师说,最近半年,李国明有时下午会请假一两个小时,说是‘带父亲去医院复查’。但我们查了,他父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谎言。一个谨慎、规律的老师,为什么会为区区一两小时的请假撒谎?
陈默回到解剖台旁。尸检的主要部分已经完成,但他觉得还有东西被遗漏了。他的目光落在李国明的手上,那双手指甲修剪整齐,指缝里的蓝色粉笔灰和木屑已经被提取。他再次抬起李国明的右手,仔细观察那个因用力握笔而形成薄茧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个看似无关的动作——将李国明的手指弯曲,模拟握笔姿势,但将“笔尖”的方向,对准了李国明自己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动作很轻,只是一个比划。
但那一瞬间,陈默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小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测量一下死者右臂的长度,从肩峰到尺骨茎突。精确到毫米。”
他又拿起那把作为凶器的厨房刀,测量刀柄的长度、格纹的间距、刀刃的宽度。数据被迅速记录下来。
“另外,”陈默补充,“申请调取李国明最近一年所有的门诊病历、药房购药记录,哪怕是非处方药。还有,联系教育局,我要他过去三年所带班级的完整学生名单、家庭情况,特别是那些中途转学、休学,或者家里发生过重大变故的学生。”
张队长看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还没想到,”陈默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只是在确认一个假设。”
他走到洗手池边,再次用刷子清洁双手。水流声哗哗作响。解剖台上的躯体已经被缝合,伤口像一条拉链,暂时合拢了所有秘密。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是缝不住的。
心肌里的钙化点,肝脏的异常,胃黏膜的旧溃疡,枕骨的微小增生,来路不明的汇款,还有王海涛父子……这些点依然散落着。
但陈默已经开始感觉到,它们之间,似乎有某种极其纤细、却又异常坚韧的线,正在慢慢浮现。那不是激情或仇恨的线,而是更冰冷、更计算的东西。
像一道数学题,条件给得七零八落,但最终要求解的,是一个关于代价和交换的答案。
而李国明,这个沉默的小学老师,似乎是这道题里,一个被精心抹去的中间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