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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日未尽 外科病房里 ...

  •   外科病房里飘着淡淡的饭香,这是中午开饭的时间。
      护士站没人,走廊的挂钟显示是12:15。
      明白拎着两个保温饭盒,盒身瓷白色,一个印着牡丹花、粉色盖,是卫云廷奶奶煲的鸡汤;一个印着某单位名称,深蓝色盖,里面装的是明白妈妈煲的筒子骨。
      本来这几天奶奶就天天煲汤,但昨天明湘听说卫云廷住院的事情,说什么也要明白送一份过来。
      右手边第三个病房,进门后第一张床。
      卫云廷半坐半躺在病床上,腿悬挂在半空,头上还缠着绷带,手里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旧杂志,打发时间。
      一推开门,明白说道:“你那破自行车我征用了,天天给你送饭,走路不方便。”
      卫云廷把杂志放在床头:“一来就找我要自行车,不知道打个招呼?”
      “好,”明白放下两个饭盒,摆出赔笑的表情,“卫先生身体怎么样?这么高的坎摔下去,应该没摔傻吧?”
      卫云廷怒道:“你才摔傻了,轻微脑震荡而已。”
      “行行行,现在我可以用你的车了吗?”
      “用呗,钥匙我放办公桌里了,右手抽屉。”
      “好,谢谢您,那我先走了。”明白转身作势要离开。
      “等一下,这么快就走啊,”卫云廷忙叫住他。
      “那还要干嘛?难不成这汤还要我喂到嘴里啊。”
      “黄恩山审得怎么样了?讲讲呗。”
      明白原先看他摆架子不爽,说要走也是装装样子,对于这次离谱的审讯,他还是不吐不快。
      他拿起门边的凳子,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虽然说黄恩山认罪了,但是你那天大概也看出来了。”
      明白手指着脑袋。
      “他精神实在是不正常。”

      “姓名?”审讯室的灯光炽亮如昼,冰冷的光线倾泻而下,像是要将一切黑暗逼至角落、无处遁形。老杨和明白并肩坐在一张旧木桌前,对面是始终低着头的黄恩山。
      黄恩山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整个人陷进固定在地面的铁椅里,一道冷硬的铁栏杆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头发蓬乱纠缠,像是自出生起就没洗过,两人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安静得仿佛睡着了。
      “黄……恩山。”他很久才从嗓子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明白摊开审讯笔录,开始逐项核对他的基本身份信息。与此同时,老杨面前的烟灰缸仍飘着袅袅青烟,他烟瘾一向很大,此时也没避讳,又摸出一支重新点上。
      “这个月15号你在哪?”明白问。
      “我在医院,杀了田建铮。”提到这个,他忽然抬头,神情平淡得就像是说“我在买菜”一样。
      “为什么要杀他?”
      黄恩山眼神发直,望向正前方。但明白很确定,他看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老杨——他们身后是一面朝向走廊的窗户,但他似乎也没在看窗外。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气,落在三人之间某团无形无味的东西上。
      “不是我要杀他,是菩萨叫我杀的。”
      “黄恩山!别给我来你牛鬼蛇神那一套!”看来老杨扮演的是红脸,虽然没有提前商量过,但明白一下子就懂了。
      “不是不是,”他被老杨吓了一跳,畏畏缩缩道:“是菩萨给我托梦了。”
      “怎么给你托梦的? ”
      黄恩山像是突然醒了过来,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
      “我本来在摊子上和他们几个打牌,不知怎么突然特别困,眼睛都睁不开。我就说我不打了,让老潘替我。”
      “我把脚跷在桌上,椅子往后翘,背靠着树就睡着了。”
      “然后就做梦,梦到一个女人,看不清脸。我问她:‘你是哪个?’她不出声。但我看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就问她是不是认识我。”
      这案子真是越听越离奇了。明白一边心想,一边笔下不停,如实记下他这些荒诞的语句。
      “她点了点头。我就使劲想,到底在哪见过呢?怎么都想不起来。结果她就告诉我,我小时候在她的庙里住过。”
      “你们应该晓得,就是你们抓我的地方。”他的手被铐在后面,不然他看起来就是要指着两人说话了。
      “我想,那是我的恩人啊,又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
      “她朝着医院一指,说:‘那里有罪人,如若不除,不出三年,诸虫群飞,掩蔽日光之时,整个籁山将有劫难。’”
      老杨叹了口气,很轻,但明白听见了,几乎没出声地问:“(要不要)精神病鉴定?”
      杨诚头朝黄恩山一撇,没打断那家伙滔滔不绝的讲述,意思大概是“等他说完。”
      “从来,从来没有人这么看重我,这么大的担子就落到了我肩上,我当然是义不容辞。”他开始流露出一种幸福的神情,就好像沐浴在阳光里面一样。
      “是神女阿妲,她看重我。我一睁眼就收了摊,拿起摊上的水果刀就往医院跑。可那儿人太多了,我怕被人看见。”
      “我站在楼下不敢上去。正犹豫着,突然一晃神,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我在神女的指引下朝医院飞过去,钻过窗户的缝隙、穿过门缝,然后就看见了田建铮。”
      “就是他,肯定是他,这个祸害......我捅了他。他跑,我就跟上去,他......”他停下了讲述,开始前后晃,像是要把脑子里面的记忆摇匀。
      “就是他,就是他!我杀了他。”
      眼看再也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杨诚一拍明白的肩膀,低声说:“行了,别问了,问不出名堂的。申请精神鉴定吧。”
      老杨和明白相继起身,一旁的同事走上前来,将仍沉浸在叙述中的黄恩山押向看守所。

      案件比较敏感,为了避嫌,卫云廷征得医生同意,拄着拐与明白走到了楼下的小花园里,下楼走走、晒晒太阳对他的恢复有好处。
      “就这样,似乎也不能定罪吧。”卫云廷听完说道。
      明白并不赞同:“水果刀是凶器,尽管清洗过,还是检验出了半枚他的指纹。”
      “作案现场不是封闭的,我们不能因此给他定罪,况且他的精神状态不能清楚表述作案过程。”
      “可是他就算有点疯疯癫癫,表述的行凶过程还是和我们推断差不多。”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严谨一些。”
      “三楼没人,四楼,五楼呢?上去的楼梯可没锁。”卫云廷回忆着,“我记得阿景有走访过五楼的工作人员。”
      “三楼四楼都是内勤部,案发时段在开会,五楼的几个是护理部的,案发时段相互都能证明在五楼,”明白还是不赞成“第三人”的假设,“抽空跑下去把一个刚刚上楼的人刺伤,也不太现实。”
      “当前我们的推断是,黄恩山做了那个梦收摊后,拿着刀径直前往医院,那会儿他可能刚好在医院门口碰见了受害人,看见他上楼,但大厅人太多,又有监控,黄恩山没有尾随,而是绕行至后面那栋,从二楼连廊来到门诊大楼,趁人不注意来到三楼行凶。”明白说着大家共同商议的结果,“毕竟监控确实没有拍到他上楼的影像。”
      “太绕了吧,”卫云廷皱眉,“黄恩山怎么知道自己不会跟丢呢?”
      明白说:“但是可行啊,不然没办法解释他没有出现在监控里。”
      他们在树荫下找了个石头长椅坐下来,卫云廷将拐杖倚靠在花坛的围栏上。
      “这么说的话,”卫云廷摸着下巴,“如果黄恩山说的不是疯话,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真的变成蝴蝶行凶,也现在我们掌握的线索也没办法证明他说谎啊。”
      “我看你脑子真摔坏了,”明白没带恶意却毫不客气地点评道。
      卫云廷也不饶人:“你脑子才坏了。”
      两人沉默良久,蝉鸣在他们身后的树梢上一阵又一阵地响起。
      “当天护理部的有几个人?”卫云廷问道。
      “是三个人,没人听见楼下的动静,直到二楼的人全涌上来看热闹,他们才出来。”明白这几天把卷宗看了又看,几乎背得滚瓜烂熟。
      “好吧,那三四五楼与后面那栋的连廊都上锁了吗?”
      “都锁着呢。”
      卫云廷挠了挠头上还缠着的绷带:“似乎还真没其它可能了。”
      明白露出一副“早告诉你了”的神情。

      回到病房,卫云廷把两个盒饭一一打开,两人把矮矮的床头柜前移,一人坐一头弯腰吃起来。
      “这不是给我做的吗?你上外面吃去。”
      明白碗都端起来了,怎么会放下:“我尝尝嘛,给你减轻负担,省得你胖成猪。”
      “你才胖成猪。”卫云廷用筷子头敲了敲明白夹向鸡腿的手背。
      明白差点没夹稳:“那还给你啊。”
      卫云廷笑了:“开玩笑的,吃吧吃吧,奶奶特意说了,鸡腿给你吃。”
      “你奶奶的心意我领,”明白把鸡腿安全地放在自己碗里,转而去夹另一盒里的筒子骨,“但我妈的心意你也得领,这骨头我熬了三个钟头。”
      卫云廷愣了一下:“你熬的?”
      “我监工的。”
      两人低头扒饭,病房里只剩下勺碰碗底的声响。
      卫云廷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忽然说:“黄恩山说变成蝴蝶,未必全是疯话。”
      明白放下碗:“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卫云廷压低声音,“源溪那一片,确实有很多特别的信仰,黄恩山毕竟是本地人,如果他小时候真在庙里住过,那他对这个'神女'的信仰,可能比我们认为的更深。”
      “所以?”
      “所以他的‘梦’,可能是真的梦,也可能是——”卫云廷斟酌着用词,“有人利用了他的信仰。”
      明白皱眉:“你是说,有人诱导他杀人?”
      “我不知道,”卫云廷老实承认,“但一个刚刚还在摆摊打牌的人,怎么会突然带着刀去医院?就算他真做了那个梦,水果刀是哪来的?他摊子上的?”
      “我们问过,他摊子上确实平时有把刀,前些年乱,他防身用的。”
      卫云廷说,“如果他是一时冲动,拿了刀就走,又那么巧碰上多年前的仇家,那没问题。但如果他有预谋呢?如果他早就知道田建铮那天会出现在门诊部呢?”
      “还有,他手上的血,”卫云廷接着说,“上楼的时候知道绕开人群和监控,下楼的时候完全不避讳,在一楼才选择丢掉凶器和清理血迹,不奇怪吗?”
      明白沉默了。
      卫云廷继续道:“黄恩山说他变成蝴蝶,从窗户缝隙钻进去。但你注意过三楼的值班室吗?”
      明白停住了,旋即恍然大悟:“没有窗户啊,所以他的疯话至少在这一点上一定不成立。”
      “谁知道呢?”卫云廷忽然又露出不确定的样子,重新拿起勺,“如果黄恩山的脑子还没彻底疯掉,那他的‘疯话’里,可能藏着我们没注意到的真相。不是他真的变成了蝴蝶,而是有人告诉他,或者让他相信,他可以按照这个路线进去。”
      “但这个人很有可能从没进过值班室,他根本不知道里面没有窗户。”
      明白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我得回局里。"
      “饭盒——”
      “你吃完收拾。”
      明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如果黄恩山不是凶手,或者不是唯一的凶手,”他指了指卫云廷的脑袋,“背后布局的人可真是下了盘大棋。”
      卫云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叹了口气,继续吃起来。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长日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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