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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朱砂痣 台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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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威拉”登陆卡曼的前六个小时,整座城市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
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风力预计将达到十二级,沿海地区可能出现风暴潮。学校停课,商场关门,公共交通陆续停运。社交媒体上全是台风路径的实时更新,那团巨大的云系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正缓慢而坚定地朝泰国湾逼近。
裴聿站在吉和港口的集装箱堆场里,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
工人们正在用钢索加固那些高大的集装箱,叉车来回穿梭,把散落的货物运进仓库。海风吹得他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胡乱飞舞。远处的大海不再是平时的蔚蓝色,而是一片压抑的灰黑,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防波堤上,溅起数米高的水花。
“裴总!”童明素快步跑过来“核心部件仓库的调度出了差错,原本安排的那个库位被别的货物占了。”童明素指着不远处的一排临时雨棚,“现在只能暂时放在那边,等腾出库位再移进去。但台风马上就到了,那个雨棚撑不了多久。”
裴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雨棚是简易的钢结构,顶部覆着防水布,四周只有几根立柱,这种平时遮遮雨还行,而现在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那批设备是德国进口的港机核心部件,价值上千万,如果损坏重新订购至少要等三个月。
“库位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调度说最快也要两个小时,台风预计四个小时后登陆,两个小时应该来得及。”
裴聿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越来越低,风越来越大,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海水的气息两个小时,时间很紧,但不是没有可能。
“我过去盯着。”
“裴总,这里风太大了,您先回车里,我……”
“一起。”裴聿打断他,抬脚往雨棚的方向走去,“你联系调度,让他们尽快。我看看能不能先把设备挪到更安全的位置。”
童明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好。”
雨棚离得不远,走过去不到五分钟,那批设备用木箱装着,整整齐齐码在雨棚中央,上面盖着防水布。裴聿绕着木箱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雨棚的位置正好处在两栋仓库之间,形成了一个风口,风在这里被加速,吹得防水布猎猎作响。
童明素跑过来,手机还贴在耳边,“库位已经有人在清理了,还需要一个小时,可以先把设备挪到那边的维修车间暂放,车间是封闭的。”
维修车间在堆场另一头,距离大概两三百米,走过去要穿过一片开阔地。
“叉车呢?”
“五分钟到。”
裴聿点点头:“你去车间那边看看,能不能腾出足够的地方,我在这等着。”
童明素犹豫了一下:“您一个人……”
裴聿说,“快去。”
童明素转身朝车间方向跑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雨棚的立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裴聿抬头看了一眼棚顶的钢结构,那些螺丝和铆钉在风中微微晃动,他心里涌起一丝不安,但这种时候,只能赌一把。
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距离台风登陆还有三个多小时,应该来得及。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比之前所有的风都猛烈,雨棚剧烈摇晃,那些盖着设备的防水布被掀起一角,哗啦啦作响。裴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批设备上。
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撕裂声。
本能猛地抬头,看见雨棚顶部一根松动的铁架被风掀起,连着几颗崩落的螺丝,直直朝他砸下来!
太快了。
那根铁架有两米多长,在风中翻滚着,像一柄巨大的飞刀,裴聿想躲,但脚下被散落的钢索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
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他的腰侧,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铁架擦着他的头发呼啸而过,砸在身后的集装箱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金属与金属的碰撞迸出几点火星,铁架弹开又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裴聿的耳边嗡嗡作响,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感觉到有人压在他身上,呼吸急促,心跳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裴聿!”
熟悉的声音,带着急切,甚至有一丝惊恐。
裴聿艰难睁眼,模糊的看见了沈咎的脸。
他撑着身体,把裴聿护在身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几道灰痕,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两颗,露出胸膛大片苍白的皮肤,有一道猩红色闯入裴聿的眼睛。
沈咎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可能是刚才扑过来时被什么划到的。
“你……”裴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咎的目光从裴聿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的锁骨处。
裴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衬衫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露出右侧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而那颗长在锁骨窝里的朱砂痣,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
鲜红的一点,像一颗嵌入肌肤的红宝石,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醒目。
沈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瞳孔收缩,呼吸骤然停滞。撑在裴聿身侧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蜷曲了一下,裴聿甚至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变了。
裴聿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皱了皱眉:“沈咎?”
沈咎没有反应,目光死死的锁在那颗痣上,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沈咎!”裴聿提高了声音。
沈咎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目光从那颗痣上移开,落在裴聿脸上,那眼神里还有未褪去的恍惚。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伸手把裴聿也拉起来,动作比平时用力,握得裴聿的手腕有些疼。
“走,上车。”声音有些哑。
裴聿却往设备的方向看了一眼:“设备还没搬完……”
沈咎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太危险,你必须走。”
童明素跑了过来,看见裴聿的狼狈样子,脸色大变:“裴总!您受伤了?”
“没有,多亏沈老板。”
童明素松了一口气,随即看见沈咎正拉着裴聿往车的方向走,他立刻明白过来:“裴总,您先跟沈先生回去,设备我盯着他们搬完,一有消息立刻给您电话。”
裴聿犹豫了一下,沈咎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回头看着他。
“上车。”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依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聿看了看童明素,对方朝他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沈咎关上车门,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港口。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啦声。沈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句话也没有说。
裴聿看了他一眼。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平时沈咎的安静是慵懒的,今天却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压着什么巨大的东西。
“沈咎,你没事吧?”裴聿不知道说些什么,就以老套的词汇作为开场白。
沈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稍微紧了些。
“没什么。”
裴聿皱起眉头,“没什么”,他自己经常说这个词,但从沈咎嘴里说出来,却让他觉得不舒服。
“你受伤了,手臂”
沈咎没有回答,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他的身体跟着轻轻晃动。
“裴聿。”沈咎转过头,看哲他的目光很复杂,让人看不透,但很快就收敛起来。“刚才我晚来一分钟,你都会重伤,甚至是没命。”
裴聿愣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咎早已收回目光,安静的开车。
回到庄园,天色已经擦黑。
李恒等在门廊前,看见沈咎的车驶进来,快步迎上去。他看清副驾驶上的裴聿和裴聿那身狼狈的装扮。
“老板,医生已经在等了。”
沈咎转身径直拉开副驾驶的门。他朝裴聿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裴聿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沈咎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把裴聿拉下车,却没有立刻松开,低头看了一眼他被外套遮住的锁骨,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颗痣还在。
“可能有擦伤,让医生给你看看”
裴聿想说不用,但对上沈咎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认真与坚持,让人难以拒绝。任由沈咎牵着他往里走,穿过大厅,上楼,一直走到那间他第一次来住过的客房门口,李恒已经提前打开了门,医生站在里面,手里拎着药箱。
“检查仔细点。”沈咎对医生说。
然后松开紧握裴聿的手,退后半步。
“我先去换件衣服。”沈咎说完便转身离开,裴聿看着他的消失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
沈咎今天太反常了,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惊扰什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医生检查得很仔细。裴聿身上只有几处轻微的擦伤和淤青,最严重的是被铁架划破衬衫时,小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结痂了。医生给他消了毒,贴了块纱布,打了破伤风,说没事,两三天就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台风依旧轰鸣,吹的窗子有些作响。
沈咎直接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走过来放在裴聿面前的茶几上。
“医生怎么说?”
“小伤。”
沈咎点点头,在沙发里坐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裴聿,目光比之前平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裴聿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茶几,裴聿忍不住开口“沈咎,你今天,反应很奇怪。”
沈咎的笑容微微一顿,垂下眼,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你差点出事,我到现在还有些后怕。”
裴聿不太相信这个答案,但沈咎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破绽。
裴聿转移了话题,不想气氛还如此诡异的压抑。“批文收到了,港务局那边特意让人送来的,说‘请裴总过目,如有问题随时联系’红章,签字,每一页都齐全。2天前还是“至少三个月”,现在甚至没超过48小时就送到了我手上,沈老板,好一个通天手段”
沈咎僵硬的扯出一抹笑,站起身,走到裴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
“你今天受惊了,好好休息。明天我让厨房做点好吃的,压压惊。”
裴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愣的点了点头。
沈咎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台风过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那颗痣,鲜红的,圆润的,刚好长在右侧锁骨凹陷处,和他记忆中的位置、大小、颜色,分毫不差。
连周围那片皮肤的弧度,都像极了。
顾清屿
这个名字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带着尘封已久的疼痛和执念。那些他以为已经埋藏了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十六岁那年,他也是在这样的台风天,第一次见到顾清屿。那时候他还是家族最受宠的继承人,还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那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对着他笑。他说:“你也是来避雨的吗?过来,这边有棚子。”
后来顾清屿成了他唯一的光,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在他被父亲扔进□□、每天刀口舔血的日子里,顾清屿是他唯一的念想。那个人温柔,干净,和素攀家的一切都不一样。
然后顾清屿死了。
死在他岁18那年,死在他面前,死的时候,那颗右侧锁骨上的朱砂痣,还沾着血,红得像火。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
后来的很多年,他找了无数人,长得像的,声音像的,气质像的,他把张以怀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他左侧锁骨上也有一颗痣,黑色的,位置也接近。但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有那种“就是他”的感觉。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见裴聿锁骨上那颗痣。
沈咎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着窗框,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耳边全是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裴聿。
怎么会是他?
沈咎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
是惊喜?是宿命?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裴聿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
之前那些暧昧不清的撩拨,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那些“生活调剂”的逗弄,全都变了味。
他想要的,不再是“有趣”。
他想要的,是裴聿这个人。
完完整整的,只属于他的,裴聿。
哪怕只是因为那颗痣。
哪怕只是一个替身。
他也要!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以怀走过来,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隐没在云层里。
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客房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沈咎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那颗痣的主人,就在这座庄园里,离他不过几十米的距离。
他忽然很想现在就过去,敲开那扇门,好好看看那颗痣,好好看看那张脸,好好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
他怕自己一旦靠近,就会失控。就会让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不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