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夜》雨时天

3、第 3 章 心乱如麻

　　傅清然澄澈的眼眸盯着她，瞳孔上的亮光像是天边的流星划过，耀眼又明亮。

　　他面上毫无尴尬，一片坦然，仿佛他们从未在一起过，也从未分手似的。

　　无法理解。
　　尹漫宁没有动作，表情像卡帧了似的停住。

　　“原来你们认识啊。”柯亦笑着打圆场，给漫宁使眼色。

　　空气静默了一瞬，那只手依旧停在那里，他还看着她。

　　她面上镇定，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好久不见。”

　　双手交握的瞬间，她立刻感受到他的力度很大。
　　他抓紧了她，二人交织的掌心变得炽热。

　　像是有一群蚂蚁从她尾椎骨向上爬，她后背发麻，浑身都难受。

　　她用力想要挣脱，他却上下摇晃着握手，仿佛只是礼仪罢了。
　　在这股潮汐般的节奏中，她指尖火辣辣的，手腕微微发颤。
　　心乱如麻。

　　柯亦感受到一种说不明的氛围萦绕在这两人中间，看不透二人的关系。不像熟人，更不像不熟。
　　握个手需要那么久吗？

　　柯亦清了清嗓子，试图将氛围变得正常：“今天这晚宴不错，人挺多的嘛。”
　　他松开了手，只嗯了一声，她保持沉默。

　　电话铃响，柯亦如释重负，说了声失陪就急匆匆出去接电话。

　　现场只剩他们两个了，气氛再次紧张。
　　漫宁端起杯子也想走。

　　傅清然向前一步，微妙地拦住了她：“这就走了？”
　　“不然呢？”漫宁停下脚步。

　　他眼皮微掀，唇角绷得紧紧的，半晌才说了句：“你的确很令人讨厌。”

　　漫宁气笑了，凑近一步反问他：“这么讨厌我，那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她身高一六八，轻轻抬头，视线恰好落在傅清然的下唇。

　　傅清然的下唇左侧，近看时有颗黑点，像是黑芝麻似的。其实是他小时候调皮，里边埋了一粒断掉的铅笔芯。

　　以前接吻的时候，她总喜欢轻咬他柔软又温暖的下唇，感受他的呼吸与疼痛。

　　面前的傅清然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先一步行动了。

　　傅清然面色微红，岔开话题：“你那个新项目，男主演定了么？”

　　“不用你管。电影圈这么大，总有合适的。”

　　她的重音落在电影圈三个字上，和傅清然现在的电视剧圈泾渭分明。

　　大荧幕对演员的要求更高，容错率很低，不是所有拍电视剧的演员都能来拍电影的。哪怕傅清然参加了张导获奖的电影，也算不上电影圈的人。

　　傅清然的眼神复杂不明，自嘲一笑：“微电影算电影吗？”

　　漫宁微怔，他曾当过她微电影的男主角。

　　那年的春樱落了满湖，傍晚风急，她在湖边拍摄时落水。
　　当她被冰凉的湖水淹没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抓紧了她，将她救了上来。
　　再次呼吸到氧气的那一刻，她见到了他的脸——

　　很帅。
　　让人无法忽视的、客观又周正的帅。

　　他头发上带着水滴，气息紊乱，像刚跑了八百米似的喘着粗气。

　　后来尹漫宁回忆的时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连句救命都没开始喊 ，他是怎么发现她落水的呢？
　　这反应速度也太快了吧，像是提前预料到一样。

　　傅清然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没事了。”
　　她说：“谢谢，你是？”
　　“傅清然。你是导演系的学生吧？我之前也拍过短片，有机会可以合作。”

　　少年的笑容实在耀眼，尹漫宁晕晕乎乎点了头。
　　他如盛夏阳光一般，直直照进了她的心。

　　阳光化为了头顶的水晶灯，少年也长成了面前的男人。

　　大概他们在想同一件事，傅清然唇角微翘：“怎么不说话了？”

　　微电影算电影吗？
　　他分明意有所指，像在问她有没有忘了他。

　　尹漫宁注意到他的双手揣进了衣服口袋，动作轻微，像在摩挲着什么。

　　“不知道。”她故作冷静，“这不重要。”
　　傅清然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两个人都沉默着。
　　尴尬又诡异的气氛不断发酵，像是被压抑的空气墙困住了。
　　香槟快喝完了，侍应生摸不透形势，不敢上前打扰。

　　傅清然口袋里的戒指，边缘已经被盘得圆润光滑。求婚成功的第二天，她就出了国，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还留着婚戒，不知道她的扔掉了么？

　　尹漫宁和他相顾无言，都不知对方在想些什么。

　　该走吗？
　　尹漫宁往后退了一小步，差点撞到别人。

　　又有人来和傅清然打招呼，她不再犹豫，直接离场了。

　　*
　　回到酒店，尹漫宁看着闪亮的奖杯发呆。

　　刚获奖的好心情不翼而飞，像被戳破的、泄了气的气球。

　　手机铃响，是闺蜜罗棠打来的电话。

　　她正发愁该怎么和闺蜜说这回事，没想到罗棠也看到新闻了。
　　“漫漫，你还好吗？”

　　她的眼泪立刻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腿上，像断了线的珠子。

　　尹漫宁忍住哽咽：“没事。”
　　“需不需要我陪你？”罗棠说，“我现在就订机票飞过去。”
　　“不用。”尹漫宁说，“真见了也就这样，都过去了。”

　　“所以你们只在红毯合照的时候见了面……没别的事儿吧？他没找你聊？”

　　“没。”
　　方才握过的掌心依旧滚烫。

　　“那就好。”罗棠松了口气，“你呀，别强撑，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啊，我一直在的。”
　　“嗯，挂了。”

　　夜深，尹漫宁躺在松软的床上毫无睡意，耳边总能听到他的声音。

　　微电影算电影吗？
　　那句话像广场舞的音响一样喧闹又激烈，吵得人心不定。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夜，直到天光乍亮才罢休。
　　桌上的外卖凉透了，她一口没吃，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
　　次日，尹漫宁从釜山直接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下飞机之后，她刚出通道，就看到有人在等她了。

　　罗棠一手抱着鲜花，一手冲她晃牌子，嘴里还喊着她的名字：“漫漫，这儿！”

　　尹漫宁飞扑着去抱她：“好闺蜜呜呜呜……我好想你啊。”

　　她们打车回去，车辆停在了城郊山脚下的一片别墅区。

　　她住的是三层的独栋别墅，有阳台有阁楼，门前是栅栏围起的小花园，带地下车库。

　　平时闲置时，母亲盛婕一直有找人付费维护。回来之前，尹漫宁又提前在网上找了保洁阿姨清扫，现在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

　　尹漫宁开门进去，一把先将厚重的窗帘拉开，阳光瞬间洒满室内。

　　罗棠说：“饿不饿？出去吃饭呗？回来再收拾。”

　　“好。”漫宁说，“你住二楼那间客房吧，就我卧室对面那间。”

　　“行。”

　　罗棠的职业是全职作家，经常拿着稿费四处旅居。得知她回国，罗棠立马改了行程，打算先来她家住一周再去别处。

　　罗棠把自己的背包往沙发上一放：“走吧，吃饭去！我准备好啦~”
　　“好，出发！”

　　她们一起去了地下车库，尹漫宁宽阔的车位上停了个纯白小奥迪。

　　罗棠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车了：“你是说，这就是你的新车？”
　　漫宁坐上驾驶位，冲罗棠招招手：“嗯。走不走？”

　　“你加州那台迈巴赫呢？”
　　“没了呗，消费降级。”

　　今年罗棠生日时，漫宁还送了她一辆最新款顶配保时捷。
　　消费降级也降得太多了些，这还是她那挥金如土的闺蜜大小姐吗？

　　罗棠坐上副驾，漫宁踩油门上路，工作日一路畅通，十五分钟就到了饭馆。

　　漫宁选了间私房菜的馆子，她上学时很喜欢吃这家，早就惦记这一口了。
　　私房菜已经彻底翻修过，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影子，还好老板没换人。

　　饭桌上，她们边吃边聊。
　　尹漫宁提起从加州回国的事儿，叹了口气：“我妈把我资金断了，还好咱有点小存款。等新项目拿到钱就好了~”

　　罗棠已经准备悄悄买单了，甚至有种想定酒店的冲动：“话说，咱们住的这套别墅不会被收回去吧？万一大半夜给咱俩撵出去怎么办？”

　　“放心啦，这套在我名下，我妈只是断了水电物业费，我现在自己缴。”

　　“那就好。你妈妈还没联系你？”
　　漫宁摇头。

　　“我站你这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罗棠心疼极了，“漫漫，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吃！”

　　“世上只有闺闺好，呜呜呜……”
　　漫宁感动极了，又叫了两盘糖醋鱼：“最最最喜欢你啦，我的宝！”

　　吃饱之后，她终于想起来给手机开机。

　　一条鲜红的未读邮件蹦出来，发件人来自荣波。

　　荣波是业界知名经纪人大咖，傅清然就是她一手捧出来的。

　　这份来信的用词很讲究，态度很好，表达了合作意向。原来他不是随口说说，是真想当她这部戏的男主演？

　　当初是他甩了她，昨天还说讨厌她，为什么……

　　还是说，荣波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所以才有了这个乌龙？

　　犹豫再三，尹漫宁婉言拒绝了。

　　对方没有再回复，这件事就此翻篇。

　　漫宁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事情太过顺利，她又有些隐约的不安。

　　*
　　周末，尹漫宁提着礼品去拜访大学时代的恩师。

　　全老师住的是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套房两居室，离教学楼很近。

　　尹漫宁一路步行，看着母校的变化很是欣慰。教学楼重新粉刷过，餐厅外的店铺招牌换了多半。

　　偶尔看到曾经有印象的店铺，她唇角浮起笑意，好奇地凑近瞧两眼。

　　校园里学生不多，零零散散有几位背书包的去往图书馆的方向，多数人估计都趁周末出去玩了吧。年轻真好啊。

　　尹漫宁走到教师公寓外，推拉门换成了自动门。她进去，大厅内还多了家迷你咖啡馆，只是几乎没有顾客，只有一位店员懒懒玩手机，像是兼职的学生。

　　电梯就停在一楼，她进去，按下十一楼的按钮。中间没有停顿，她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尹漫宁按响门铃。

　　“呀，小尹，快快请进。”全老师喜出望外，笑成了一朵花。

　　漫宁看着屋内的装修陈设，一切都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

　　她坐在沙发上，笑着跟全老师闲话家常。

　　全老师和漫宁的关系亦师亦友，二人相谈甚欢。叙旧之余，全老师聊到她最近在筹备校庆宣传片。

　　北华大学是国内顶尖高校，被评为世界百强名校之一，今年是学校建校九十周年。

　　漫宁听完片子的概念后，鼓励道：“老师，我相信您！”

　　全老师打趣道：“那你有没有空来帮我啊？当我的导演，咱们师生同心，一定会很好玩的~”

　　尹漫宁随意应下：“好啊。大概要拍多久啊？”

　　“三天就成。演员我都找好了，下周等傅清然来了，我们就开拍。”

　　“傅……傅清然？”
　　怎么会是他？

　　水滴溢出杯子，尹漫宁慌乱拿起抹布擦拭干净。

　　她没料到全老师会忽然提到傅清然，更没想到这两个人还有联系。

　　要和他一起拍摄了，她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