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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开 ...


  •   毕业的脚步像巷口老座钟的摆锤,沉闷地敲打着时间的刻度,一点点逼近。校园里的栀子花开得铺天盖地,细碎的白色花瓣挤在枝头,风一吹,清甜的香气就漫进衣领、钻进鼻腔,甜得发腻,却又裹着挥之不去的离伤感。我路过行政楼前的栀子花丛时,总能看到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即将毕业的学生,他们的笑声很亮,像玻璃碴子一样,刺破午后的宁静,也刺破我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

      系里开始统计毕业创作主题的那天,辅导员把表格推到我面前,笔尖在“创作主题”那栏悬着,班里同学大多在纠结商业片还是剧情片,讨论声嗡嗡地绕在耳边。我几乎没有犹豫,指尖落下,一笔一划写了“城中村拆迁老人”六个字。笔尖划过纸页的阻力很清晰,像我此刻笃定的心境。

      这个主题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的同学探过头看了一眼,小声问:“许知予,你怎么选这么冷门的题材?又不好拍,还没噱头。”我没抬头,只是把表格往回拉了拉,指尖摩挲着那六个字,轻声说:“我想拍点真实的。”真实的,能触碰到人心的,能让苏岳看到的——后半句我没说出口,藏在了心底最深处。正像这几年的日子,悄悄藏起来,匆匆流过去。

      这个主题,聚焦的是被时代浪潮裹挟的社会边缘人群,他们的困境、坚守与无奈,和《雾中回响》里林慧的核心内核完全一致。我想以这样一部作品,作为唤醒苏岳的最后一份邀约,用她最认可的创作语言,告诉她我没忘初心;也想以这样一部作品,告别我的大学时光,给这四年追光般的执念,一个像样的交代。

      确定主题后,我泡在了图书馆最深处的角落。那里堆着经年累月没人翻动的旧书和政策文件,阳光很难照进来,空气里浮着灰尘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本关于城中村拆迁的资料,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政策解读、人口统计、社会调研……我逐字逐句地读,把关键信息用红笔圈出来,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半本。

      我知道了城郊那片即将拆迁的城中村的历史,知道了相关的补偿政策,更知道了拆迁老人普遍面临的三重困境:对老房子深入骨髓的眷恋,那是他们半生心血与记忆的载体;对未知生活的恐惧,离开熟悉的巷陌、熟悉的邻里,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融入新的环境;还有对子女不在身边的孤独,年轻人为了生计奔赴远方,把年迈的父母留在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里,电话里的叮嘱永远抵不过身边的陪伴。

      我合上书,靠在冰冷的书架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雾中回响》里林慧的脸。林慧被困在不幸的婚姻里,像拆迁老人被困在老房子里一样,都是被命运困住的人。他们的困境看似不同,本质却惊人地相似——一个是时代,一个是人生,都是被裹挟的无奈,都是不被理解的执拗。

      我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本夹着苏岳工作证和脚本碎片的笔记本,翻开有林慧相关记录的那页,苏岳的手写批注歪歪扭扭地挤在页边:“人物的坚守,藏在细节里,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指尖划过那行字迹,纸页上的墨香早已消散,我慢慢懂了,我要拍的不是拆迁的宏大场面,而是老人藏在细节里的眷恋与坚守。

      拍摄地点最终选在了城郊的红星村,地图上标注的“待拆迁区域”。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村子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氛围里。进村的土路坑坑洼洼,雨后的积水倒映着歪斜的土墙,路边的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偶尔有几只流浪狗窜过,叫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大部分年轻人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一些年迈的老人,守着自己的老房子。我沿着巷子往前走,老房子的墙壁大多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有些窗户没有玻璃,只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啦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我走到一户门口摆着竹椅的人家,想进去问问情况。刚抬手要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他看到我背着相机,眼神瞬间警惕起来,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沉声道:“你是拆迁办的?”

      “我不是拆迁办的。”我立刻放下手,往后退了半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爷爷,我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学纪录片创作的,想拍一部关于城中村老人的纪录片,记录一下这里的故事。”我指了指背上的相机,又从包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

      老人没接学生证,只是眯着眼睛打量我,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语气生硬:“拍什么拍,都是些没用的。房子都要拆了,拍了也留不住。”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门板上的漆皮跟着掉了一小块。

      我站在门外,握着学生证的手微微发紧。门板的余震还在指尖残留,老人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知道,他们经历了太多关于拆迁的拉扯与争执,对陌生人早已筑起了厚厚的防线。我没走,只是在门口的竹椅上坐下,看着巷口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也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没放弃。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比平时更早,去校门口的早餐铺买了两屉热乎的小笼包,又在超市买了一袋苹果,装在帆布袋里,再次去了红星村。晨雾还没散,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凝着水珠,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又走到昨天那户人家门口,这次没敲门,只是把小笼包和苹果放在门槛上,然后在竹椅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巷子里的晨光。雾慢慢散了,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门“吱呀”一声开了,还是昨天那位老人,他看到门槛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

      “我不是来拍片子的,就是来看看。”我先开口,语气很轻,“爷爷,这小笼包是热乎的,您先吃点。”老人没说话,弯腰拿起小笼包和苹果,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就坐在竹椅上,从早上等到中午,没催,也没问。中午的时候,老人从屋里出来,把一个搪瓷碗递到我面前,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菜汤,还有两个粗粮馒头。“吃点吧。”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不再像昨天那样生硬。

      我接过碗,说了声“谢谢爷爷”。馒头很扎实,带着粗粮的香气,白菜汤很清淡,却暖得人心头发热。我慢慢吃着,老人坐在我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草绳,慢慢悠悠地编着什么。我们没说话,巷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我咀嚼馒头的轻微声响,却不觉得尴尬。

      “我姓张。”老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孩子们都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这房子是我和我老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她走了三年了,我不能再把房子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语气里满是眷恋,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无奈。他手里的草绳编了又拆,拆了又编,指尖有些发颤。

      我放下碗,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我没提拍摄的事,只是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我想起苏岳当年拍摄《雾中回响》时的样子,王大爷说过,她从不强迫别人拍摄,总是先陪居民聊天,建立信任。我现在做的,正是她当年做过的事。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站起身,跟张大爷道别:“张大爷,我明天再来看您。”张大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警惕。

      毕业季很忙,可接下来的日子,我也每天都挤出时间去红星村,陪着张大爷。有时帮他打扫院子里的落叶,有时帮他把晒干的衣服收进来,有时就坐在石阶上,听他讲过去的故事。他讲他和老伴怎么相识相知,讲他们盖房子时的艰辛,讲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讲巷子里邻里之间的温暖。他的声音时而洪亮,时而低沉,眼神时而明亮,时而浑浊,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在他的讲述中一点点鲜活起来。

      拍摄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难题。有一次,我想拍张大爷在老房子里做饭的场景。那是一个傍晚,夕阳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很有画面感。我拿起相机,刚要开机,张大爷却忽然转过身,摆了摆手:“别拍了,我做饭不好看,乱糟糟的。”他的语气有些局促,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立刻放下相机,把镜头盖好,走到他身边,笑着说:“不拍了,我不拍了。正好我也饿了,就陪您吃顿饭。”张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忙活。厨房很小,烟熏火燎的,他熟练地淘米、切菜、生火,动作有些迟缓,却很有条不紊。

      那天,我和张大爷一起围在小小的灶台边,吃了粗粮馒头,喝了白菜汤。馒头是张大爷自己蒸的,带着淡淡的麦香,白菜汤里放了一点猪油,香得很。张大爷给我夹了一块白菜,说:“多吃点,小姑娘家,瘦得像根竹竿。”我点点头,把那块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心里暖烘烘的。

      饭后,我帮张大爷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他忽然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你拍吧。”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靠在门框上,夕阳把他的轮廓描上了一层金边,眼神很温和。“拍吧,让我子女也看看,我在这里的日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拍得太难看就行。”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知道,我终于走进了张大爷的心里,获得了他的信任。这种信任,比任何奖项都珍贵。我没立刻开机,而是先帮他把碗擦干放好,然后才拿起相机,轻轻按下了录制键。镜头里,张大爷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老伴的照片,慢慢摩挲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拍摄过程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创作瓶颈。有时是分镜设计得不够合理,无法准确传达人物的情绪;有时是剪辑节奏把握不好,让片子显得拖沓;有时是对人物的理解不够深入,拍出来的画面没有灵魂。每当这时,我从不找苏岳求助。我知道,她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我不想用我的难题去打扰她,更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在依赖她。

      我会回到宿舍,把那本夹着她工作证和脚本碎片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台灯的光线很柔和,照亮了笔记本上的字迹和那些泛黄的碎片。我看着她年轻时清亮的眼神,看着她手写的批注,那些凌乱的字迹里,藏着她当年的纠结、挣扎与热爱,也像一盏灯,指引着我的创作方向。

      有一次,我在拍摄拆迁的混乱场景时,陷入了纠结。挖掘机的轰鸣声、拆迁工人的吆喝声、老人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很混乱。我一开始想用快节奏的剪辑,快速切换镜头,突出这种混乱感,让观众感受到拆迁的冲击力。可剪出来的片段,却显得很浮躁,没有触及到本质。

      我坐在电脑前,反复看着那段素材,心里很烦躁。手指无意识地翻开笔记本,忽然看到一片《雾中回响》的脚本碎片,上面是苏岳的手写批注:“混乱场景用慢镜头,更能凸显人物的无助。快节奏的混乱是表面的,慢下来的混乱,才是深入骨髓的。”

      我愣了一下,像是被点醒了。我关掉剪辑软件,重新坐在桌前,闭上眼睛,回想拍摄时看到的画面——张大爷站在远处,看着自己的老房子被挖掘机推倒,眼神空洞,身体微微颤抖;李奶奶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抱着一个旧布包,里面是老伴的遗物,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这些细节,才是混乱场景里最核心的东西。

      我重新打开剪辑软件,把混乱场景的镜头放慢,去掉了多余的音效,只保留了挖掘机的轰鸣声和老人的叹息声,用长镜头聚焦老人的表情和动作。剪完后,我再看那段片段,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慢镜头里,老人的无助和眷恋被无限放大,比快节奏的剪辑更有冲击力,也更能触碰到人心。

      我把对苏岳的执念,像盐融于水一样,一点点融入每一个镜头里,不着痕迹,却又无处不在。我沿用了《雾中回响》里经典的光影手法,在拍摄老人的侧影时,特意等到黄昏时分,让夕阳的侧光勾勒出他们苍老的轮廓,把他们眼底的皱纹、脸上的沟壑都清晰地呈现出来,那些藏在皱纹里的情绪,也被光影一点点放大。

      在拍摄老人的日常时,我用特写镜头捕捉他们的手部动作——张大爷编草绳时粗糙却灵活的手指,李奶奶缝补旧衣服时微微颤抖的指尖,王爷爷擦拭老伴照片时温柔的掌心。这些手部动作,比面部表情更能反映他们的内心世界,也更符合苏岳“细节见真章”的创作理念。

      我始终坚守着她的创作原则,不消费苦难,不刻意煽情。我从不用特写镜头捕捉老人的眼泪,也不用悲伤的音乐烘托氛围。我只是用最温柔、最克制的镜头,记录他们的日常: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老房子,老人慢慢起床、洗漱、做饭;午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打盹;傍晚看着夕阳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我想让苏岳看到,我不仅学会了她的创作手法,更继承了她的创作初心。我拍的不是苦难,而是苦难中的坚守;不是无助,而是无助中的温柔。我想让她知道,她当年种下的那颗关于“真实与温暖”的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开了花。我还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坚持做她想做却不敢再做的事,还有人在等她重新拿起相机,和我一起,把温暖传递下去。

      三个月的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慢慢流淌殆尽。我的毕业创作《残垣里的光》终于完成了。片子时长四十分钟,没有复杂的剧情,没有华丽的特效,只记录了张大爷、李奶奶等五位拆迁老人的故事。

      开篇是城中村的全景,清晨的雾还没散,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错落有致的老房子上,给灰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镜头慢慢推进,穿过狭窄的巷陌,落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露水在石板上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片子的中间部分,是老人们的日常片段,没有旁白,只有现场的环境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做饭时的柴火声、邻里之间的闲谈声。张大爷在院子里编草绳,李奶奶在门口缝补旧衣服,王爷爷在巷口下棋,他们的动作很慢,语气很缓,却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我把他们讲述过往的声音混在环境音里,像讲故事一样,一点点铺展开他们的人生。

      片子的结尾,是拆迁的场景。挖掘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城中村的宁静,老房子在轰鸣声中一点点坍塌,扬起漫天的尘土。老人们站在远处的空地上,静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张大爷的手紧紧攥着,指关节发白;李奶奶抱着那个旧布包,把脸埋在布包里;王爷爷背着手,脊梁挺得笔直,眼底却泛红。

      尘土慢慢落下,坍塌的老房子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夕阳的余晖洒在残垣上,给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镜头慢慢拉远,定格在这片残垣上,然后慢慢淡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字幕:“致敬坚守真实的创作者”。这行字,是写给苏岳的,是我对她的致敬,也是我对她的邀约;也是写给所有像她一样,坚守创作初心,用镜头传递温暖的创作者的。

      片子剪完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反复看了三遍。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把作品刻成光盘,装进一个黑色的盒子里,然后送到了省级纪录片竞赛的评审委员会。

      提交作品的时候,评审老师问我:“你对这部作品有什么期待吗?”我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什么期待,只是想给自己的大学创作,一个交代。”我说的是实话,我没想过要获奖,也没想过要靠这部作品出名。我只是想完成它,完成对自己的承诺,也完成对苏岳的无声邀约。

      接下来的日子,我依旧每天去红星村,陪着老人们。我没跟他们说我把片子送去参赛了,只是像往常一样,帮他们做事,听他们讲故事。张大爷给我编了一个草编的小篮子,李奶奶给我缝了一个布荷包,王爷爷教我下象棋。那些细碎的温暖,像阳光一样,一点点填满我的生活。

      半个月后,我正在帮张大爷晒被子,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问是许知予同学吗?这里是省级纪录片竞赛评审委员会,恭喜你的作品《残垣里的光》获得了省级竞赛二等奖。”

      我手里的被子掉在了地上,阳光晒得被子暖暖的,却烫得我指尖发麻。我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颤:“您……您说什么?二等奖?”“是的,”对方笑了笑,“请你于下周五到省广电中心参加颁奖典礼。”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张大爷晾晒的衣服在风里飘动,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不是因为获奖的喜悦,而是因为我做到了。我用自己的作品,证明了自己,证明了苏岳的创作理念是对的,也证明了我有能力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做有温度的作品。我拿起手机,想给苏岳发一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很久,却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我想,等我把精装的作品集送到她手上,再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

      我走到老城区的巷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阳光透过灰瓦的缝隙洒下来,心里满是平静。我知道,这个奖项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我离苏岳,又近了一步。

      我特意找了一家手工装订店,把《残垣里的光》精装成册。封面选了一张城中村黄昏的照片,是我在拍摄时抓拍的——夕阳透过残垣断壁,洒下一片金色的光,张大爷的身影在光里,微微佝偻,却很坚定。我让装订店的老板把照片压膜,贴在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看起来简洁又厚重。

      扉页上,我找了一支和苏岳当年用的同款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我会带着这份热爱前行,等你重新拿起相机。”笔尖划过纸页的感觉很熟悉,像在模仿她的笔迹,也像在靠近她的初心。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藏着我的执念与期待。

      我没直接把作品集交给苏岳。我知道,她还在抗拒,我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我打听好了她的课程表,趁她下课的间隙,把作品集放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口。我还附了一张浅灰色的便签,上面只写了“学生许知予敬上”六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放下作品集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我想敲门,想亲眼看看她看到作品集时的表情,想亲口告诉她我获奖了。可我最终还是忍住了,轻轻转身,沿着走廊慢慢走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岳的办公室门紧闭着,作品集安安静静地躺在门口的脚垫上,像一个等待被拆开的秘密。我笑了笑,转身下了楼梯。我还不想逼她,只想让她知道,我一直在等她,等她愿意回头,等她愿意重新拿起相机。

      苏岳下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办公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深蓝色的精装作品集,浅灰色的便签露在外面,“学生许知予敬上”六个字很醒目。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弯腰把作品集捡了起来。指尖触碰到硬壳封面的瞬间,她感受到了封面照片的质感,那是她熟悉的城中村场景,也是她熟悉的光影手法。

      她走进办公室,反手反锁了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她把作品集放在办公桌上,没立刻翻开,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温热的水杯握在手里,却没能驱散她心底的寒意。她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作品集,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抗拒,有纠结,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她想起许知予第一次拿着相机问她问题的样子,想起许知予在办公室里坚定地说“我会让你重新拿起相机”的样子,想起许知予在课堂上认真记笔记的样子。那个女孩的身影,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慢慢翻开了作品集。

      当《残垣里的光》的画面在电脑屏幕上亮起时,苏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开篇的城中村全景,清晨的薄雾,阳光透过薄雾洒下的光芒,像极了她当年拍摄《雾中回响》的开篇。她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紧,指尖有些发凉。

      片子里的老人,他们的坚守,他们的无奈,他们的眷恋,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当年的林慧,也照出了当年的自己。张大爷握着草绳的粗糙手指,李奶奶抱着旧布包的颤抖肩膀,王爷爷挺直的脊梁,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看到许知予用的光影手法,和她当年如出一辙,黄昏的侧光,特写的手部动作,克制的镜头语言,每一个镜头都透着熟悉的味道。她看到许知予对人物的共情,那种温柔的、平等的视角,不是居高临下的记录,而是发自内心的理解与尊重。这些,都是她当年教给许知予的,也是她当年坚守的创作初心。

      她看着屏幕里的残垣断壁,看着夕阳洒在残垣上的金色光芒,看着老人们安静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她想起自己当年拍摄《雾中回响》时的执着,想起自己对真实与温暖的坚守,想起自己曾经的理想与热爱。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过往,在许知予的镜头里,一点点鲜活起来。

      片子播放到结尾,当“致敬坚守真实的创作者”那行白色字幕缓缓出现时,苏岳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办公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然后慢慢晕开,像一朵朵透明的花。

      她趴在办公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被厚厚的办公桌挡住,变得很轻,却很痛。林慧的笑容在她脑海里浮现,那个温柔又脆弱的女人,最后却选择了用自杀的方式结束生命;家人的指责声在她耳边回响,“你害死了她”“你就是个灾星”“不要再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网暴的言论像潮水一样涌来,恶毒的词语密密麻麻地堆在她眼前,压得她喘不过气。

      许知予那双充满执念的眼睛也在她脑海里,那个女孩总是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她,说“我会让你重新拿起相机”,说“我会带着你的热爱前行”。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想起自己当年拍摄《雾中回响》的初心,只是想让更多人看到林慧的困境,想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希望。可最后,她却把林慧推向了更深的深渊。她想起自己后来的逃避,辞去了纪录片创作的课程,把《雾中回响》的所有资料都锁进保险柜,拒绝接触任何与纪实创作相关的东西,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这样就能躲开所有的伤害。

      她想起许知予的坚持,那个女孩像一束倔强的光,不管她怎么拒绝,怎么疏离,都始终朝着她的方向靠近,用作品一点点唤醒她心底的热爱。她心里充满了愧疚和后悔,愧疚自己辜负了许知予的坚持,后悔自己当年的懦弱,后悔自己放弃了创作,后悔自己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肯走出来。

      许知予这个女孩,用她的执着和才华,一点点唤醒了她心底沉睡的热爱,也一点点治愈了她心底的伤口。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不能再辜负这个女孩的坚持。可林慧的悲剧,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她怕,怕自己再次失败,怕自己的作品再次给别人带来伤害;怕自己再次被网暴和指责淹没,失去现有的平静生活;更怕自己会忍不住靠近许知予,最后却把她也推向和林慧一样的深渊。那种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字幕,眼泪还在往下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的“坚守真实”四个字,指尖冰凉。

      苏岳趴在办公桌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哑,才慢慢抬起头。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衬衫。办公室里的灯光很暗,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有些模糊。

      她平复好情绪后,关掉电脑,把《残垣里的光》的精装作品集拿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的时候,她的指尖还有些发颤,密码输错了一次,才成功打开柜门。保险柜里,放着《雾中回响》的所有资料,还有许知予之前送她的《巷陌晨光》U盘。

      她把《残垣里的光》的作品集小心翼翼地放在里面,放在《巷陌晨光》U盘的旁边。这一次,她没有随意丢弃,也没有交给别人,而是把它和《雾中回响》的资料放在一起,当成最珍贵的东西珍藏起来。

      这个作品集,不仅是许知予的毕业作品,是她才华的证明,更是唤醒她热爱的钥匙,是她与许知予之间隐秘联结的见证。它像一座桥,连接着她的过去与现在,连接着她的热爱与恐惧。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她知道,许知予不会放弃,而她自己,也快要坚持不住了。

      ————

      离开学校的前一天,我最后一次路过苏岳的办公室。那是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教学楼的窗户,洒在走廊的地面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苏岳的办公室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

      我知道,她看过作品集了。虽然没有收到她的回应,但我并不失落。我了解她的性格,她的纠结,她的恐惧,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那些情绪,去面对过去的阴影,我不急。我站在窗外,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看着。

      灯光下,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微微晃动着。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是在看我的作品,还是在处理工作,抑或是在发呆。我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天色渐渐暗下来,走廊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才轻轻挪动脚步。

      我在心里默念:苏岳,我等你。等你愿意走出过去的阴影,等你愿意重新拿起相机,等你愿意回头看看我。不管多久,我都会等。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却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像一个偏执的承诺,刻在心底最深处。

      我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被窗台上的一盆小多肉吸引了。那盆多肉很小,叶片肥厚饱满,呈淡淡的绿色,是苏岳偶尔会浇水的。我之前在她办公室外等待的时候,见过她隔着窗户,用指尖轻轻触碰多肉叶片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她平时的冷漠判若两人。

      我想起苏岳办公室里的冷意,想起她眼底的挣扎,想起她藏在冷漠背后的温柔与恐惧。鬼使神差地,我走到窗户边,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的余韵。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盆小多肉拿了下来。

      多肉的花盆很小,是浅灰色的,握在手里很轻。叶片上还带着一点水珠,应该是她今天刚浇过的。我把它放进帆布包里,靠在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花盆的微凉。这盆小小的植物,像是带走了她的一部分,带走了她藏在冷漠背后的温柔;也像是留下了一个念想,让我在未来的日子里,能感受到与她的联结。

      我轻轻关上窗户,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转身,沿着走廊慢慢走开。走廊里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帆布包里的多肉很轻,却让我的脚步变得很沉,也很坚定。我知道,我不是在偷一盆多肉,而是在带走一个约定,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约定。
      我走出教学楼,穿过栀子花丛,花瓣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带着淡淡的清香。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路灯亮成了一串金色的光点。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岳的办公室,窗户里的灯光依旧亮着,像黑暗中的一盏孤灯,也像我心底的那点执念。

      我握紧怀里的小多肉,转身踏上了离校的路。校门口有很多出租车,我拦了一辆,报了火车站的地址。出租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熟悉的教学楼、喧闹的操场、铺天盖地的栀子花丛、巷口的老座钟……这些陪伴了我四年的风景,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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