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首阳十二

7、锋芒

　　《巷陌晨光》剪完的第二天，我看到了校级纪录片竞赛的征稿通知。没有犹豫，我把片子刻进U盘，附上报名表，送到了竞赛办公室。提交作品的那天，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把我的U盘收进去，心里的期待像破土的嫩芽，悄悄生长。我没告诉苏岳，不是不想，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也想让她看到，我能践行承诺，能成为和她并肩的创作者。

　　接下来的日子，我依旧每天泡在老城区，补充拍摄素材，完善纪录片的后续内容。偶尔在课堂上遇到苏岳，她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没提起竞赛的事，只是认真地听她讲课，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看似疏离，却又有着隐秘的联结。

　　获奖名单公布在校园公告栏那天，我正在老城区拍摄王大爷修鞋的场景。陈叔——就是给我旧相机的那位老人，也是老城区的原住民——急匆匆地跑过来，语气激动：“知予，你获奖了！一等奖！公告栏上有你的名字！”我握着相机的手顿了一下，心里的喜悦瞬间涌了上来，眼眶微微发热。我跟王大爷说了声抱歉，匆匆收拾好相机，往学校跑。

　　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我挤进去，在一等奖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巷陌晨光》的片名。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公告栏上，把我的名字照得很亮。旁边有学生在议论：“许知予是谁啊？没听过。”“她的片子我看过，拍得很好，很有深度。”“风格有点像苏岳老师早年的《雾中回响》。”听到“苏岳”两个字，我心里一动，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这份名单。

　　颁奖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后台候场时，看到了受邀出席的苏岳。她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身姿挺拔，脸色平静，像是只是个无关的旁观者。我的心跳瞬间加快，手心微微出汗。主持人叫到我的名字时，我深吸一口气，走上领奖台，接过获奖证书。

　　“请获奖选手分享一下创作心得。”主持人把麦克风递给我。我握着麦克风，指尖有些发凉，目光穿过人群，紧紧锁住苏岳。“我想感谢一位前辈。”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全场安静下来，“她教会我，镜头的意义不是捕捉苦难，而是传递温暖与真实。是她让我明白，纪录片的力量，在于让那些被忽略的角落，被看见。”我刻意加重了“前辈”两个字，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笃定。

　　我看到，苏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攥紧了，却依旧没看我。台下的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目光在我和苏岳之间来回穿梭。“她感谢的是苏老师吧？”“肯定是！风格这么像！”“苏老师怎么不回应啊？”议论声越来越大，我却没在意，只是对着苏岳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下领奖台。

　　散场后，我快步追上苏岳。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想避开我。“苏老师。”我叫住她，把获奖证书和《巷陌晨光》的完整拍摄计划递过去，“这是完整的拍摄计划，我想把老城区的故事拍得更完整，想请你……和我一起完成。”我没说“指导”，而是说“一起”，我想让她知道，我把她当成了并肩的伙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老师。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脸色很冷，眼神里带着锋芒。“不必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我已经不上纪录片创作相关的课程了，你的作品很好，但我帮不了你。”她的目光落在获奖证书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师生有别，做好你自己的事。”

　　“苏老师，你不是帮我，是帮那些被忽略的故事。”我没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把拍摄计划递得更近了些，“你曾经说过，镜头能捕捉真相，也能传递温暖，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所有的可能性。你心里的热爱，还没熄灭，对不对？”我的声音有些急，带着点执拗，像是在戳破她刻意维持的伪装。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冷，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指尖攥得发白：“许知予，你太自以为是了。我的事，与你无关。”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背影带着决绝。我站在原地，握着拍摄计划的手收紧，纸张被攥得发皱。可我没失落，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也清楚地听到，她在拒绝我的时候，刻意指出了《巷陌晨光》里的一个漏洞——“你采访王大爷的时候，镜头太近了，侵犯了他的隐私边界。”

　　这不是随口的指责，是专业的指导，是她关注我的证明。我低头看着拍摄计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在口是心非，她在关心我，也在关心我的作品。我立刻回到宿舍，重新整理拍摄计划，补充了采访伦理相关的内容。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老城区，找到王大爷，诚恳地道歉，然后重新拍摄。

　　王大爷很温和，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姑娘，你跟苏老师一样，都心善。知道尊重人。”他还跟我说，苏岳当年拍摄《雾中回响》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有一次采访一位家暴受害者，镜头太近，让对方很不舒服。苏老师立刻关掉相机，跟对方道歉，还陪了对方好几天，直到对方愿意再次接受采访。”

　　我把王大爷的话记在心里，拍摄时更加谨慎。我知道，苏岳不仅在教我创作，还在教我如何做人。那些她没直接说出口的道理，都通过这些细节，一点点传递给了我。我把重新拍摄的素材整理好，完善了《巷陌晨光》，然后把片子刻进U盘，想再次送给苏岳。可走到她的办公室门口，我又犹豫了——她现在还在抗拒，我不能逼得太紧。最后，我把U盘放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口，附了一张便签：“感谢指导，已完善。”

　　我没等她的回应，转身离开。我知道，她会看到，也会明白我的心意。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深耕老城区的拍摄，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挖掘人物故事上。我想让我的作品，更有力量，更能打动她，更能唤醒她心底的热爱。

　　深夜的办公室，只有苏岳桌上的台灯亮着。她坐在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我放在门口的U盘，指尖摩挲着外壳，犹豫了很久，还是插进了电脑。《巷陌晨光》的画面再次亮起，这一次，她看得很认真。

　　她看到许知予调整了采访镜头的距离，看到更耐心地倾听，看到王大爷讲巷子历史时的眷恋，都被完美地呈现在镜头里。片子里的老城区，和她当年拍摄《雾中回响》时的场景，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年轻的鲜活。那些温柔的镜头语言，那些克制的情感表达，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想起自己当年拍摄《雾中回响》的日子，想起林慧，想起那些被她记录的苦难，想起自己最初的创作初心——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让更多人看到那些被忽略的困境，想传递一点温暖。可后来的网暴、人肉，林慧的自杀，家人的指责，把她的初心击得粉碎。她开始害怕，害怕创作，害怕靠近，害怕再次把别人推向深渊。

　　片子结束时，苏岳的眼底泛起了湿意。她关掉电脑，把U盘握在手里，指尖微微颤抖。许知予这个女孩，太执着，太敏锐，也太有才华。她像一团炽热的火，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硬生生冲撞着她的防线，把那些尘封的伤口和未灭的热爱，全都暴露在阳光下。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她把U盘锁进柜子深处，内心默念：“别再靠近，别重蹈覆辙。”可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底的热爱，正在被这个女孩一点点唤醒；自己的防线，正在被这个女孩一点点攻破。她怕，怕许知予重蹈她的覆辙，更怕自己会忍不住，重新回到那个让她伤痕累累的世界。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凉意。苏岳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依旧觉得冷。她知道，许知予不会放弃，而她自己，也快要坚持不住了。这种矛盾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