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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执念 ...


  •   办公室那场对峙的余温,像残留在指尖的墨痕,擦不净,也挥不去。周一的课,我踩着铃走进教室时,阳光正斜斜地切过窗玻璃,在第一排的桌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我没犹豫,径直坐下,帆布包放在桌角,里面装着老城区的胶片,重量压在腿上,很沉,却让我心安。

      教室门被推开的瞬间,喧闹声像被突然掐断的弦。苏岳走进来,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教案,步伐平稳。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触及我的时候,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下一秒,她已经走到讲台后,教案轻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没看我,也没点名,直接翻开书:“今天讲光影与情感表达。”

      她的声音清冽,和往常一样没什么情绪,只是语速略快,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纪实镜头里的光影,从来不是装饰。”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光影即情绪”四个字,字迹锋利,“比如黄昏的侧光,能把人物的轮廓刻得锋利,也能把藏在眼底的钝痛,一点点显出来。”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页上空。这是《雾中回响》最核心的光影逻辑,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过往,正顺着声音的缝隙,悄悄漏出来。

      整节课,她的目光始终黏在教案或黑板上,刻意避开我的方向。可讲着讲着,案例就绕回了纪实创作的本质,“……不要为了追求戏剧冲突,消费别人的苦难。真实的力量,在于克制的呈现。”我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知道,她在教我,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哪怕表面上拒我于千里之外。

      下课前,她布置作业,“三分钟以内的现实题材短片,下周交。”话音落,她抬眼扫过全班,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那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泛起一点涟漪,就被迅速覆盖的冷意淹没,“记住,真实不是煽情的工具,要守住采访的伦理边界。”

      铃声响起,她收拾教案的动作很快,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在逃离什么。我没追上去,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漫过桌角的帆布包,我翻开笔记本,苏岳那张泛黄的工作证露了出来,那是我用相机拍下来备份的。照片里的她扎着低马尾,眼神清亮得能照见人,和现在的疏离判若两人。我指尖划过照片边缘,心里的念头愈发清晰:表层的试探没用了,要唤醒她,只能用她最认可的方式——作品。

      接下来的一周,我成了老城区的常客。天不亮就起床,背着相机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巷陌里。晨光刚漫过灰瓦的时候,我站在巷口,拍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被阳光蒸发的痕迹;正午阳光太烈,就躲在老茶馆的屋檐下,看茶客们围坐在一起抽旱烟、聊家常,把那些细碎的情绪记在笔记本上;黄昏时分,是我最专注的时候,追着夕阳的轨迹,拍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的侧影,拍孩童在巷口追逐时扬起的尘土,把苏岳说的“黄昏侧光”运用到极致。

      我的笔记本里,一半是分镜设计,一半是对苏岳创作理念的拆解。“这里用手持镜头,贴近人物情绪”“自然光为主,不刻意补光”“采访时镜头稍远,保留人物隐私”,每一条批注,都源于她课堂上的讲解,也源于我对《雾中回响》片段的反复揣摩。为了更贴近她早年的风格,我泡在图书馆里,把她曾经推荐过的所有纪录片理论书都翻了一遍。那些泛黄的书页上,有前人的批注,我却总能从字里行间,捕捉到她的创作痕迹——比如在“纪实作品的伦理边界”那一页,有人用红笔圈出“尊重比呈现更重要”,字迹和苏岳给我的便签如出一辙。

      我主动拜访老城区的居民,从最初的被警惕,到后来的被接纳。巷口修鞋的王大爷,知道我在拍老城区的故事,主动跟我说:“小姑娘,我给你讲讲这巷子的历史。”他坐在修鞋摊前,手里拿着锥子,慢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满是眷恋。我没立刻开机,只是坐在小马扎上,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直到他说“你拍吧,让更多人知道这些老东西”,我才轻轻按下录制键。

      拍摄间隙,我会和居民们一起吃饭,喝粗茶,吃粗粮。我渐渐明白,苏岳当年说的“用镜头传递温暖”,不是一句空话。真正的纪实创作,不是居高临下地记录,而是平等地共情,真诚地陪伴。那些老城区的居民,他们的生活或许清贫,却有着最质朴的坚守。我把这种坚守,一点点装进镜头里,也更深刻地理解了苏岳当年拍摄《雾中回响》的初心——不是为了获奖,不是为了名利,只是想让那些被忽略的角落,被看见。

      有一次,我在拍摄时遇到了难题:一位独居老人不愿出镜,说“不想被别人看笑话”。我蹲在老人家门口,陪她聊了一下午家常,听她讲年轻时的故事,讲她对老房子的眷恋。最后,我没开机,只是跟她说:“我不拍了,就陪您说说话。”老人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小姑娘,你跟苏老师一样,心善。”提到苏岳,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追问之下才知道,苏岳拍《雾中回响》的时候,也常来老城区,和居民们相处得很好,“她从不强迫别人拍摄,总是很有耐心。”

      这句话,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方向。我知道,我走的路,是对的;我靠近她的方式,也是对的。每天拍摄结束后,我都会回到宿舍,把当天的素材整理好,一点点打磨。剪辑的时候,我会反复对比《雾中回响》的片段,学习她的剪辑节奏,模仿她的转场方式,却又刻意保留自己的共情视角——我不想成为她的复刻品,我想成为能与她并肩的创作者。

      一周后,我完成了老城区短片的初剪,片名叫《巷陌晨光》。片子全长三分钟,没有旁白,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真实的巷陌日常,晨光中的灰瓦、午后的茶馆、黄昏时的炊烟,还有老人脸上的皱纹。我带着U盘,径直走向苏岳的办公室。

      敲门的瞬间,我手心有些出汗。门开了,苏岳站在门后,看到我的时候,眉头微蹙,冷意瞬间漫过来。“什么事?”她的声音里带着疏离,却没关门。我举起U盘,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我完成了作业,想请你看看。这也是我承诺的一部分,老城区的纪录片,我开始拍了。”

      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沉默了几秒,她侧身让我进去,转身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再次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她平复情绪的习惯。我走到她对面坐下,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光影漫过她的脸庞。

      短片播放的三分钟里,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我盯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的指尖渐渐蜷缩,看到她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对作品的认可,有对过往的挣扎,还有一丝被触动的柔软。片子结束时,她没说话,只是关掉屏幕,指尖抵着眉心,良久才开口:“镜头很干净,情绪很克制。”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认真,“但你要记住,拍真实,就要尊重真实,不要把自己的执念,强加在镜头里。”

      她的话,是批评,也是指导。我知道,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温和的回应。我收起U盘,站起身:“我记住了。苏老师,我会继续拍下去,等完成了,第一个让你看。”

      她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离开。走出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还保持着抵着眉心的姿势,像在与什么抗争。我笑了笑,转身走进走廊,心里的火苗,被她这一点点的回应,燃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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