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首阳十二

5、许知予的日记

　　（一）

　　9月15日雨周一

　　今天是我第一次上苏岳老师的课。

　　她走进教室时，晨光正斜斜地穿过窗棂，落在她白衬衫的袖口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晃得我下意识眯了眯眼。和其他老师不同，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将教案轻轻放在讲台上，清冷的声音漫过安静的教室：“上课。”话音落，便直接切入了纪录片创作的核心，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讲光影运用时，她的指尖在黑板上划过，留下棱角分明的字迹。我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心底隐隐有丝熟悉感，却怎么也抓不住。下课前，她抛出一个问题，关于镜头与真实的边界。我攥紧了笔，答案就在喉咙口，却终究没敢举手——我怕自己的想法太稚嫩，入不了她的眼，更怕她投来的目光里，没有我期待的认同。

　　放学铃响后，我鬼使神差地没走，躲在教学楼门口的树下，枝叶的阴影将我半掩。我想知道，她下课之后会去哪里，会不会像其他老师那样，结伴去食堂，或是闲聊着走向停车场。没过多久，就看见她一个人走出教学楼，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径直往行政楼的方向去，手里空空的，没有拿任何杂物。

　　我忍不住跟了上去，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怕被她发现，又怕错过她的行踪。行政楼一层的转角有间小咖啡厅，她走了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杯用朴素白色纸杯装着的咖啡。我没敢靠近，只在走廊的阴影里站着，看着她一步步走上三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回到宿舍，我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苏岳”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不是想做什么坏事，只是突然被她身上的气质攫住了——她像一汪蒙着薄雾的深湖，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怎样的景致，我全都好奇。

　　从明天起，我想早点去学校。我想确认，她是不是每天早上都这样，先去买一杯咖啡，再走进那间办公室。这样的观察，应该不算打扰吧？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这个让我心生好奇的老师。

　　（二）

　　9月20日雨周六

　　观察苏老师已经第五天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满满一页，每一行都是我悄悄记下的她的痕迹。

　　她的作息精准得像时钟。每天早上七点半，一定会准时出现在行政楼三楼的办公室，手里永远端着一杯不加糖的美式，是从一楼咖啡厅买的；下午三点整，会从教学楼后门出来，走进被冬青丛环绕的后花园，待上五分钟便出来——我见过她指尖夹着烟的模样，眉眼间少了课堂上的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松弛；还有周三晚上七点，图书馆三楼的纪录片阅览区，靠窗的位置总能看到她的身影，面前摊着的，都是些泛黄的老纪录片评析。

　　今天早上，我比她早十分钟到了咖啡厅，学着她的样子，点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同样用白色纸杯装着。攥着那杯温热的咖啡，我鼓起勇气走到她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我轻轻将咖啡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又写了张“学生敬上”的便签压在杯底，做完这一切，便快步躲进了斜对面的楼梯间，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七点二十九分，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我屏住呼吸，透过楼梯间的门缝往外看，她来了。目光扫过桌角的咖啡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拿起便签，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将便签放回原位，没有碰那杯咖啡，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了教案，仿佛那杯咖啡从未存在过。二十分钟后，保洁阿姨走进办公室，轻声问她要不要收走这杯没人动的咖啡，她头也没抬，轻轻“嗯”了一声。

　　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被自我安慰抚平。她大概是不好意思收学生的东西，怕被其他老师看到议论，所以才让保洁阿姨收走的。下次，我不再做这种唐突的事了，远远看着她就好。

　　下午三点，我抱着一本摊开的《纪录片创作手册》，坐在了后花园外的长椅上，假装专注地看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着后花园的入口。她准时走了出来，看到我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走到花园深处的阴影里。五分钟后，她准时出来，径直回了教学楼，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一眼。

　　其实我很紧张，怕她觉得我的出现太过刻意，怕她看穿我的小心思。但她点头时，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应该没多想吧？或许，她只当我是刚好在这里看书的学生，不过是一场巧合。

　　对了，我发现她的字迹和我之前在一本旧纪录片杂志上看到的很像——那本杂志提到的正是《雾中回响》，我早就从网上查到这部片子的导演是她，此刻却故意装作没记住导演名字。这字迹和我查到的资料里她的签名痕迹几乎重合，下次有机会，我想借着问她“有没有看过这部片子”，试探她对这段过往的态度。

　　（三）

　　9月22日暴雨周一

　　今天发生了两件事，一件让我满心欢喜，另一件却让我措手不及，心里乱糟糟的。

　　欢喜的是，昨天我终于把那段模仿《雾中回响》光影风格的片段，拿给苏老师看了。那段片子是我上周拍的，校园草坪上的流浪猫，夕阳下的逆光漫过猫的毛发，光影斑驳，和那部片子里的感觉很像。敲她办公室门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既期待又忐忑，怕她会直接拒绝我。

　　她让我进去了，还认真看完了我的片段。评价很直接，说我“镜头太刻意，只模仿了光影的形式，却忽略了情绪的自然流露”。

　　我正有些窘迫，却见她拿起我的分镜本，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帮我修改起来。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标注出该调整的镜头角度、该捕捉的光影瞬间，细节说得格外细致。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轻轻晃动着，我看得有些出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字迹真的和资料里《雾中回响》创作团队标注的笔迹一模一样！我按计划问她有没有看过《雾中回响》，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淡淡说“没印象”，然后便让我回去了。我把改好的分镜本小心地收起来了，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指导我，很珍贵。而她刚才的慌乱，已经给了我想要的回应——这部片子对她来说，确实是不能轻易触碰的存在。

　　意外发生在下午放学时。天空突然暗沉下来，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砸落，瞬间浇透了整个校园。我没带伞，只能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冷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冻得我微微发抖。六点整，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停在了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苏老师平静的侧脸，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上车。”我当时愣住了，随即满心欢喜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温暖的空气裹住我，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清香，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安稳得让人心慌。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幕中，窗外的景物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我侧头看着她专注开车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冷硬的线条。我没忍住，轻声说：“苏老师，您的《雾中回响》真的很好看。”我以为她会和我聊聊片子，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评价，却没料到，话音刚落，她突然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剧烈地顿挫了一下，安全带勒得我的肩膀生疼。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下车。”

　　我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我没敢多问，赶紧推开车门走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衣服，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冻得我牙齿打颤，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难道《雾中回响》对她来说，是不能触碰的禁忌？里面藏着她不愿提及的过往吗？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迅速驶离，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连尾灯都看不见了。心里又难过又好奇，掏出笔记本，指尖冰凉地写下：苏老师似乎很在乎《雾中回响》，提及会情绪失控；她的心应该很软，不然不会在暴雨天让我上车。

　　其实我很怕，怕自己刚才的话让她生气了，怕她以后会刻意避开我。可我又控制不住地想了解，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对一部片子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下次见到她，我一定要跟她道歉。还有，我发现她今天下午抽烟的时间提前了，刚才去她办公室送作业时，门也是锁着的——她是在特意避开我吗？应该不是吧，或许只是刚好有别的事，我不能这么自作多情。

　　雨还在下，我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不让雨水打湿它。我想，我还是会继续观察她，但我会更小心，更有分寸，再也不会说让她不开心的话，再也不会做让她为难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