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影 ...
-
按苏岳的建议拍完老城区的黄昏光影,我把所有胶片整理好,去老巷的冲洗店取照片。老板把一沓照片递过来时,额外递了个牛皮纸信封:“上次你落下的,夹在胶卷盒里了。”
我愣了愣,接过信封。触感粗糙,边缘磨损得厉害,不像是我的东西。拆开一看,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泛黄的工作证,还有几张《雾中回响》的拍摄脚本碎片。工作证上的照片是年轻时的苏岳,扎着低马尾,眼神清亮,和现在的疏离判若两人,职务栏写着“导演”。
指尖碰到照片的瞬间,心脏猛地缩紧。脚本碎片上有她的手写批注,字迹和给我的便签如出一辙,只是墨迹更淡,有些地方被划得凌乱,能看出当时的纠结。最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是用铅笔写的:“再等等,等她愿意开口,真相就会自己出来。”
我攥着信封往学校走,脚步发沉。这应该是苏岳当年落下的,或许是陈叔不小心混进了给我的旧相机包里。手里的纸片像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我明白,她课堂上的提问、对光影的执念、藏在克制下的慌乱,全都是因为《雾中回响》。
走到办公楼楼下,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转身去了教室。这个时间没课,教室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角,留下斑驳的光影。我把信封放在苏岳常站的讲台角落,想等她下次上课发现,又觉得不妥,最后把信封塞进了自己的笔记本,夹在她写的便签旁边。
周一下课,我没像往常一样停留,收拾好东西就往教室外走。刚到走廊,就被苏岳叫住:“许知予。”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站在教室门口,指尖捏着我的笔记本边缘,指节泛白却不见丝毫颤抖,脸色比平时更冷,像覆了层薄冰。阳光落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恰好将我笼罩其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笔记本被她刻意翻开,牛皮纸信封露在外面,工作证的一角斜斜滑出,像个被戳穿的秘密。
“你的?”她的声音没发颤,只是比平时更低沉,带着冰碴子似的冷意,目光像探照灯似的锁在我脸上,没给我丝毫躲闪的余地。
我没否认,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直视着她的眼睛,嘴角勾了点浅淡的弧度:“是我的。不过里面的东西,好像是苏老师的。”空气里的寒意瞬间更重,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快步走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谁让你碰这些的?”
我早有准备,手腕轻轻一转,从她手里“接”过了笔记本。她没收住力,往前踉跄了半步,我顺势微微前倾,几乎贴着她的耳畔轻声道:“苏老师,急什么?”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熟悉的旧纸张混着墨痕的气味裹住我,她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凉得像冰,却带着刻意压制的力道,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慌乱,是被冒犯后的愠怒。
“还给我。”她猛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冷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不是委屈,是被近距离挑衅后的窘迫。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笔记本,像盯着什么亟待收回的领地。
我没立刻递过去,而是十分故意地翻了翻笔记本,指尖划过那张泛黄的工作证:“陈叔不小心混进相机包的,冲洗店老板还给我。没想到苏老师年轻时……眼神比现在亮多了。”
她的脸色更冷了,指尖攥得发白,却没再上前抢夺,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许知予,你在试探我的底线。”语气里的质问带着骄矜,哪怕处于被动,也不肯露半分怯。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往前走一步,把笔记本递到她面前,指尖故意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我心头一跳,“不是别人嘴里的版本,是你的。毕竟,苏老师教我的,不就是要追寻真相吗?”我刻意把“苏老师”三个字咬得略重,带着点狡黠的试探。
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我的事,与你无关。”可话音刚落,走廊里就有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好奇地往我们这边瞥。她的眉头蹙了蹙,冷着脸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语气依旧强势,却没了刚才的冷硬,像是在妥协。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哪怕刚才被我挑衅得乱了分寸,也依旧维持着体面。进了办公室,她反锁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冷意还在,却多了点破罐破摔的坦然。
“我想知道真相。”我看向她,“不是别人嘴里的版本,是你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只剩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均匀,像是在平复情绪。
“《雾中回响》的采访对象叫林慧,被家暴十年。”她的声音很轻,却没了之前的冷硬,带着点疲惫的平静,“我拍她,是想让更多人看到她的困境,仅此而已。”
“片子获奖后,她的信息被曝光了。”她顿了顿,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却很快被冷意覆盖,“网暴、人肉,还有她丈夫的威胁。我想帮她搬家,她却觉得我是在利用她的苦难邀功,把我赶了出去。”
“后来呢?”我轻声问。
“她自杀了。”苏岳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波动,可我分明看到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在我去接她的前一天,从阳台跳下去了。她家人闹到电视台,说我是凶手,说我为了获奖,把她推向了深渊。”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带着点骄矜的不屑:“这就是你要的真相,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导演。”
“我不觉得你是凶手。”我走到她的办公桌前,俯身撑在桌沿,距离瞬间拉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你镜头里的悲悯做不了假,你想帮她也做不了假。只是你没料到,舆论会这么可怕,人心会这么复杂。”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腕间,衬衫袖口遮住了那道疤,语气愈发坚定,“你只是在为别人的选择,惩罚自己。”
她抬头,眼神里满是锋芒,却又藏着一丝脆弱:“不然呢?难道看着她去死?”
话音刚落,又意识到自己失了态,立刻收敛了情绪,冷声道:“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碰纪录片了,我没兴趣再去赌。”
“你不是没兴趣,是怕了。”我没退开,反而更靠近了些,几乎能碰到她的额头,“苏岳,你教我的,镜头可以捕捉真相,也可以传递温暖。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所有的可能性。”
我的声音放轻,故意的,不知道能不能蛊惑这只炸了毛的猫,“你心里的热爱,还没熄灭,对不对?”
她的呼吸明显乱了,却强装镇定地推开我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许知予,别得寸进尺。”她的指尖碰到我的锁骨,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麻,她也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了手。
我直起身,没再逼她,“我只是在追求真相,就像苏老师教我的那样。”我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而且,我喜欢看你失控的样子,比平时冷冰冰的,好多了。”
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老师”,带着些以下犯上的纯粹的杂念。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愠怒取代,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别过脸,不再看我,声音冷得像冰:“你走吧,以后我的课,不用来了。”
“我会来的。”我没动,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放在她面前,“笔记本我留下,里面的东西,你自己收好。老城区的纪录片我会拍完,到时候,我会第一个让你看。”
我凑近她的耳畔,轻声说,“我会让你重新拿起相机的,苏岳。这不是请求,我会做到的。”
她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紧绷。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对了,苏老师的手很凉,要多穿点。”说完,我带上门,把她眼底的复杂情绪关在了里面。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有点凉,我却浑身发热。刚才近距离看她,能清晰看到她强装镇定下的慌乱,看到她耳尖的泛红,看到她眼底藏不住的脆弱。这一步虽然冒险,却精准地戳中了她的防线。我知道,她不会真的不让我去上课,她心里的冰,已经开始融化了。
办公室里,苏岳坐在椅子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许知予锁骨的触感,温热的,带着点细腻的肌理感,和她身上干净的洗衣粉香味一起,在鼻尖萦绕不散。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看着里面的拍摄心得、照片,还有那张写着片名的便签,指尖划过那些稚嫩却认真的字迹,眼神复杂。
她以为自己早已把心冰封,以为疏离和克制能挡住所有靠近。可许知予的出现,像一团炽热的火,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硬生生冲撞着她的防线,把那些尘封的伤口和未灭的热爱,全都暴露在阳光下。这个女孩太敏锐,太执着,像只黏人的动物,一旦盯上,就不肯松口。
她拿起那张工作证,指尖抚摸着年轻时的自己,眼神清亮,充满对未来的期待。良久,她把工作证放回信封,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又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好。走到窗边,看着走廊里那个雀跃的背影,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点浅淡的弧度,又立刻压了下去,带着点骄矜的别扭。“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她轻声说,语气里没了冷意,反而多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她的衬衫衣角,把那股干净的洗衣粉香味吹得更浓。她没关窗,任由风把这股气息留在身边,像把许知予的温度,悄悄藏在了心里。冰封的内心正在逐渐溶解,剩下的,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和一点被打乱节奏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