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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胶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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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天才停,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没什么亮色。我从二手市场淘了台旧款胶片相机,机身带着明显的磨损痕迹,镜头却很干净。老板说这是十年前的机型,现在很难买到适配的胶卷了,我还是付了钱,把相机揣在包里,像揣着个秘密。
去上课的路上,我绕到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个简单的笔记本,专门用来记拍摄思路。走进教室时,苏岳已经到了,正站在讲台前整理教案,深灰色针织衫换成了黑色衬衫,袖口依旧拉得整齐,遮住那道疤。她没看我,我却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找了个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坐下,把新笔记本和旧相机放在桌角。
这节课讲的是纪录片的拍摄手法,苏岳没念课本,而是结合自己的经验在说。她讲镜头的运用,讲如何捕捉人物最真实的情绪,讲如何在不打扰拍摄对象的前提下,靠近真相。她的声音很稳,可我能听出,讲到这些时,她的语气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热情,是一种沉淀后的笃定。
“拍摄不是侵略,是观察。”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字迹依旧刚劲,“不要试图去引导,要学会等待。等风来,等情绪自然流露,等真相自己走到镜头里。”
我低头,在新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笔尖用力,墨水透了纸背。忽然想起《雾中回响》里的那个长镜头,跟着采访对象从厨房走到阳台,她没说话,镜头也没切换,只是安静地跟着,直到她蹲在地上哭出声。那时候的苏岳,应该也在镜头后,安静地等待着这一刻吧。
下课铃响时,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新笔记本和相机,追了出去。苏岳走得不快,手里拿着教案,没带保温杯。我在走廊拐角追上她,脚步有点急,喘了口气:“苏老师。”
她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顿半秒,才下移到我手里的相机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没说话。那道目光比平时沉,像浸在冷水里的石头,压得人有点喘,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落点。
“我想拍一部纪录片。”我把新笔记本递过去,封面是空白的,“就拍校园里的人,比如食堂阿姨,或者图书馆的管理员。我想试试你说的,观察和等待。”
她没接笔记本,只是扫了一眼封面,又看向我:“你不需要向我汇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想请你指导我。”我没退缩,把笔记本往前递了递,“我知道你不想提过去,但关于拍摄,你比任何人都懂。”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和谈笑声漫过来,又漫过去。苏岳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得比刚才久,像在判断什么,末了才落回相机上,沉默几秒:“我只是你的代课老师,负责教课本上的知识。拍摄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尾音有点发紧,不像拒绝,更像在给自己划清界限。
她的话很直接,像冰锥,戳得人有点疼。我没收回手,笔记本还举在半空:“我只是想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没有对不对,只有愿不愿意承担后果。”她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顿,侧过脸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我们俩能听见:“别把自己陷进去。”风吹过走廊,掀起她衬衫的衣角,我隐约又闻到那股旧纸张混着墨痕的气味,和这句话缠在一起,落进心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的方向,手里的笔记本有点沉。她没答应,也没彻底拒绝,那句“别把自己陷进去”,更像一句警告,也像一句过来人的叹息。
从那天起,我开始带着相机在校园里转悠。早上五点起床,去食堂拍阿姨们准备早餐;中午在图书馆门口,拍进出的学生;晚上去操场,拍跑步的人。我按照苏岳说的,不打扰,只是观察和等待,把相机架在角落,按下快门的瞬间,连呼吸都放轻。
胶卷用得很快,我又跑了好几家二手市场,才买到几卷适配的。冲洗照片的地方很远,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老头,看我拿着旧相机,笑着说现在很少有年轻人用这个了。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那些模糊的光影,真实的情绪,让我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把冲洗好的照片贴在新笔记本上,每张照片下面都写了拍摄时间和自己的感受。有天上课,我故意把笔记本摊开在桌角,没看她,却用余光捕捉着她的动静。苏岳果然走了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在我桌前停下,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某张食堂阿姨的照片上定格,指尖几乎要碰到纸页,又猛地收了回去。心跳瞬间加快,我攥紧了笔,没敢抬头,直到她的脚步声走远,才发现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
下课后,她却在教室门口等我,背靠着墙,手里拿着我的新笔记本——是我故意落在桌上的。看到我出来,她直起身,把笔记本递过来,语气依旧平淡,眼神却没敢跟我对视:“拍得很烂。”顿了顿,才补充,“构图混乱,情绪抓得不准,很多镜头都是多余的。”
我接过笔记本,指尖有点发紧。翻开看,每张照片旁边都有红色的批注,“此处应拉近镜头,聚焦手部动作”“多余的空镜,删掉”“情绪未到位,过早按下快门”。红色的墨迹很刺眼,却精准地指出了我的问题。
“你不是说,与你无关吗?”我抬头看她,声音有点干,却故意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身上的气味更清晰了,混着走廊里的微凉,让我有点发晕。
她往后退了半寸,避开我的靠近,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声音有点发紧:“不想我的学生,连基本的拍摄逻辑都不懂。”走到拐角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下节课前,把修改后的拍摄思路给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被批评的委屈,瞬间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取代。她嘴上说着无关,却还是认真看了我的照片,认真做了批注。这种口是心非的克制,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心乱。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熬到凌晨,按照苏岳的批注,重新整理拍摄思路。删掉多余的镜头,调整构图,把重点放在人物的细节动作上。笔记本写满了整整三页,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满意地合上。
第二天她的课不属于我,我把修改后的思路放在苏岳的教案旁边。她没看我,只是把那张纸收了起来。下课后,我算准了时间找到她的教室,她把纸还给我,末尾有一行红色的字:“周末上午九点,学校后门的旧茶馆,带你见个人。”
我愣了一下,抬头时,她已经走到走廊拐角,只留下一个背影。手里的纸有点凉,那行红色的字力道很足,像她藏在克制下的情绪。我忽然反应过来,或许这不是命令,而是在给我一个台阶,一个继续靠近的理由。心里的浓雾好像被风吹散了一角,漏进的光,让我有点心慌,又有点莫名的雀跃。
周末那天,我起得很早,翻遍了衣柜,选了件干净的白T恤,又把相机和笔记本仔细擦了一遍,才揣在包里出门。走到学校后门的旧茶馆时,苏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茶,热气袅袅地模糊了她的侧脸。她对面坐着个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拿着台相机,和我的那台很像。我走过去时,她刚好抬头,目光和我撞在一起,没像平时那样移开,只是轻轻眨了下眼,才收回视线。
“来了。”苏岳抬头看我,语气平淡,“这是陈叔,以前是纪录片摄影师,拍过很多优秀的作品。”
我坐下,跟陈叔打了招呼。陈叔笑着打量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相机:“小苏说你喜欢用胶片拍纪录片?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这份耐心了。”
“我只是觉得,胶片更有温度。”我轻声说。
“温度不是来自相机,是来自镜头后的人。”陈叔喝了口茶,“小苏当年,也是拿着台旧胶片相机,蹲在小巷子里拍了三个月,才拍出第一部长片。”
苏岳的指尖顿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天上午,陈叔跟我讲了很多拍摄的技巧和经验,苏岳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补充一两句,却都精准地戳中要害。我认真地记着,笔记本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偶尔抬头,会撞见苏岳的目光,她会立刻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离开茶馆时,陈叔把一台更旧的相机递给我:“这是我年轻时用的,送给你。好好拍,别浪费了小苏的心思。”
我接过相机,有点不知所措。苏岳走在前面,没回头,只是说:“陈叔的经验很宝贵,多听,多学。”
走到学校门口,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苏老师,谢谢你。”
她转过身,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旧相机上,又慢慢移到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我只是不想你走弯路。”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叮嘱什么重要的事,“记住,镜头可以捕捉真相,但别用镜头去审判别人。”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苏老师,眼睛也是镜头,别用眼睛来审判我。”我点点头,最终闭上了嘴。她的眼神很沉,像深潭,里面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也是在提醒她自己。
那天晚上,我把陈叔送的相机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翻开笔记本,看着苏岳的批注和陈叔的教导,心里那点模糊的情绪,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我想拍好这部纪录片,不仅是为了搞清楚心里的疑惑,也是为了离她更近一点。
而我并不知道,苏岳回到家后,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台旧胶片相机,机身磨损得比我的更严重。她轻轻抚摸着镜头,指尖划过机身的刻字,那是当年陈叔送给她的。窗外的夜色很深,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原本想把这个年轻人推开,可看到她拿着旧相机,认真记录的样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知道,自己不该心软,不该让她靠近。可心里那点被尘封的热情,却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执着和眼里的光,悄悄松动了。这种感觉让她恐慌,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泛起的涟漪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快要把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