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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首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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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完成了,像一个被精心封装、打上烙印的时空胶囊,沉甸甸地存储在硬盘里。我们没有备份,没有拷贝,它独一无二,只属于这个硬盘,只属于这个房间,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完成后的几天,公寓里弥漫着一种完成巨大工程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空虚和微妙紧张的寂静。我们不再谈论影片本身,仿佛那是某个刚刚愈合、一碰就会再次渗血的伤口。生活依旧沿着之前刻好的轨道运行:规律的作息,简单的饮食,礼貌的共处。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倒计时,滴答作响,清晰可闻。
窗台上的那盆多肉,依旧绿着,在冬日的阳光下沉默伸展。我们偶尔会看向它,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像在确认一件即将被送走的、沉默的见证者。
首映的“场地”,就在我们的客厅。一个没有月亮的周五夜晚,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我们拉上了所有窗帘,关掉了所有的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在绝对的黑暗中,成为唯一的光源。
沙发被我们挪开,空出地板中央一块区域。我们并排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膝盖曲起,中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面前的小矮几上,放着那台存有《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调暗,只等着播放键被按下。
空气很静,静到能听到彼此平稳却并不放松的呼吸声,以及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极其细微的汩汩声。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去碰触那个播放键。
好像在等待一个仪式真正开始前,最后的静默时刻。
终于,苏岳伸出手,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
屏幕亮起,播放器界面出现,光标落在“播放”按钮上。她再次点下。
黑暗的屏幕上,出现了第一个画面:晨光中,厨房里我烧水的模糊背影。水汽氤氲。接着,是并排的杯子,叠好的毯子,窗台上的多肉。我的脸转向镜头,带着初醒的怔忪。
影片开始了。
两个多小时的影像,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我们像最专注的观众,也是影片里唯二的主角,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那个被重新结构和审视的“我们”。
档案馆的灰尘与光影,书店咖啡角的雨声与沉默,静安园外呼啸的寒风与静止的身影,旧公寓门前空荡的门框,母亲小区外模糊的轮廓……还有这个公寓里无数个日常的、琐碎的、却又浸透着复杂情绪的瞬间。
我们听到自己后期录制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独白,剖析着当时的混乱动机、隐秘恐惧、自私欲望,以及那一点点在灰烬中艰难闪烁的真实连接。
我们看着那些争吵、崩溃、依赖、平静共处的画面,被并置、被剪辑,呈现出一种当时身在其中绝对无法拥有的、全局式的荒诞与悲哀。
影片的节奏很慢,大量留白,固定长镜头,偶尔穿插特写和画外音。它不是一部愉悦的观影体验,而是一场漫长的、向内挖掘的精神手术。屏幕的光映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专注的、近乎凝固的侧影。
当影片进行到后半段,那些我们面对面却难以言说的“对话”被后期独白补全时,我能感觉到旁边苏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变得稍微深长了一些。当我的独白说到“看见之后,就没办法再假装看不见了”时,她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静止。
我们像两个共同完成了一次危险解剖的医生,此刻正屏息凝神,看着解剖台上被完全打开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病灶”。那些丑陋的、纠结的、带血的内部,在屏幕上暴露无遗。
那盆多肉的意象,被我们有意地贯穿始终。它在不同场景中静默出现,绿意盎然,与周遭的情绪形成反差。在影片接近尾声的部分,我们插入了一段关于它的“总结性”独白,由我们两人的声音交替念出,打在黑屏字幕上:
“它源于一次任性的偷窃。”(我的声音)
“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活了下来,甚至长得很好。”(苏岳的声音)
“我偷来的,不是一盆植物。”(我)
“而是一段她未曾言明、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独痕迹。”(苏岳)
“我养活它,像是在养活那份偷来的、无法安放的执念。”(我)
“它沉默,却见证了一切。疯狂,痛苦,崩溃,以及……偶尔的宁静。”(苏岳)
“现在,拍摄结束了。”(我)
“它也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了。”(苏岳)
最后的画面,是那个记录了一天光影变化的客厅长镜头。阳光移动,夕晖浸染,华灯亮起,夜色深沉。画面里,我们安静地各自存在,直至一只手入画,按下停止键。
屏幕黑了下去。
那行白色的结尾字幕,在纯粹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我曾愿为你织茧,也终将为你破茧。
字体不大,却异常清晰,在黑暗的背景上,像一道浅浅的、无法愈合的刻痕。
字幕停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屏幕彻底暗下去,自动熄灭了。房间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远处城市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光。
黑暗中,我们谁也没有动。也没有人伸手去开灯。
寂静像浓厚的墨汁,将我们包裹。刚刚结束的影片,像一场庞大而清晰的梦境,余韵在黑暗中持续回荡,冲击着我们的感官和心灵。所有的伪装、辩解、混乱、疼痛,都被那部影片收拢、呈现、然后……仿佛就此封存。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听到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然后,是苏岳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带着一种用尽所有力气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在浓稠的黑暗中响起,仿佛直接敲打在我的鼓膜上:
“许知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最后一点力气,说出那句早已注定的话。
“就到这儿吧。”
六个字。
清晰,明确,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的余地。
“就到这儿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决定。是告别。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海绵,瞬间吸走了我周围所有的空气。心脏在刹那的停顿后,开始以一种沉重到疼痛的方式,缓慢而用力地撞击着肋骨。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眼泪没有流下来。仿佛所有的水分,都在刚才那场漫长的“手术”中被蒸干了。
我知道她会说。从我们决定拍摄《茧》的那一刻起,从我们开始冷静地剖析彼此的那一刻起,从我们坐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会是结局。
影片是茧。破茧,意味着离开。
我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黑暗中,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带来一阵刺痛,也带来一丝维持清醒的清明。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很轻,同样平静,在黑暗中响起: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没有不甘的嘶吼,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好。”
我接受了这个结局。这个我们共同编织、又亲手撕开的结局。
黑暗再次吞噬了声音。更深的寂静降临。
我们依然并排坐在那里,在绝对的黑暗里,保持着那一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起身,谁也没有去触碰对方,甚至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但有些东西,就在那一声“好”之后,彻底地、尘埃落定地,结束了。
影片放完了。
话说完了。
我们之间,也到此为止了。
黑暗中,我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一片虚无,也不再去看身边那个同样沉浸在虚无中的轮廓。
时间继续流淌,无声无息。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身边的动静。苏岳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郑重。她没有开灯,只是凭着记忆,脚步极轻地,走向卧室的方向。
我听到卧室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得像一声叹息的终结。
我依旧坐在原地,背靠着沙发,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个句号,已经圆满地画下了。
茧,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