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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旅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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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又七个月后。深秋。
欧洲,某阴雨连绵的旧城,电影节相关活动已近尾声。苏岳婉拒了最后一个采访,独自走在湿漉漉的、铺着鹅卵石的狭窄街道上。她刚刚凭一部关于记忆与失语的实验性短片,获得了一个不起眼但颇受业内重视的“评审团特别关注奖”。影片更加晦涩,几乎摒弃叙事,只有破碎的影像和扭曲的环境音,被评价为“将个体内在的废墟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去庆功宴。风衣领子竖着,抵挡着夹杂雨丝的寒风。街角书店的橱窗里,陈列着新书,其中有一本装帧冷峻的摄影集,作者是一位近年崭露头角的华裔纪实摄影师,以拍摄战乱、灾难和边缘群体著称,作品充满冷静到残酷的力量,却屡获国际奖项。摄影集封面上,是一个在废墟中抬头仰望、眼神空茫的孩童侧影,光影对比强烈,冲击力直抵人心。
作者名字处,印着:许知予。
苏岳的脚步停顿了大约三秒。雨水顺着橱窗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那个名字,也模糊了封面上的影像。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到任何一个陌生作者的作品。然后,她拉紧风衣,继续向前走去,消失在街道拐角处迷蒙的雨雾里。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
与此同时,中东,某联合国临时安全区外围。
许知予刚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小规模交火波及中撤离,脸上蒙着灰土,右臂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口子,简单包扎着,渗出一点暗红。她坐在临时医疗点的折叠椅上,等着医生处理另一个更危急的伤员。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哭声和对讲机里刺耳的电流杂音。
她垂着眼,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慢慢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喝了一口浑浊的、带着漂白粉味的水。水很凉,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干涩的刺痛。
旁边地上,扔着一份不知谁留下的、皱巴巴的旧报纸,是几个月前的,文字她看不懂,但有一版印着某个欧洲电影节获奖者的照片合集,像素很低。在一众模糊的西方面孔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角落里的侧影——更瘦削,更短的头发,穿着黑色西装,正在对一个话筒说着什么,脸上是那种她熟悉的、平静而疏离的神情。
她的目光在那张小小的、模糊的照片上停留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她移开视线,将水壶盖子拧紧,抬头看向医疗帐篷外阴沉沉的、仿佛永远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天色。远处的炮火声已经停歇,但低沉的轰鸣似乎还压在地平线上,随时会再次撕裂寂静。
医生朝她走了过来。
她将那份旧报纸踢到一边,伸出受伤的胳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长途跋涉和高度紧张后的、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下一步该如何记录的专注。
风吹过空旷的、布满车辙和瓦砾的荒地,卷起沙尘,也卷走了那张印有遥远电影节消息的旧报纸。报纸翻滚了几下,最终落入一个积着污水的弹坑,墨迹迅速晕开,模糊成一片无法辨认的灰黑。
两处相隔万里的空间,两个再无交集的人。
她们各自活在由硝烟、尘土、破碎影像、冰冷奖项、或旧城阴雨构成的真实里。
她们的作品,一个走向内心废墟最幽暗的深处,一个走向外部世界最残酷的现场。都以各自的“真实”为刃,切割着观者的感官与认知。她们再未见面,甚至不再知晓对方具体的消息,只是在世界信息洪流偶尔翻涌起的浮沫中,偶尔会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或一张模糊的、属于过去的侧影。
但那名字和侧影,已激不起任何涟漪。
痛苦曾经那么真实,难以被称为爱的感受曾经那么灼人,纠缠曾经那么刻骨铭心。然而,当时间与距离足够遥远,当她们各自被更庞大、更切身、更无法回避的现实所吞没和打磨后,那段共同的历史,便如同被投入深海的早已锈蚀的锚,不断下沉,最终沉寂在无人触及的黑暗海底。
它没有消失。它依然在那里,是她们人格深处一道被重新浇筑覆盖的陈旧疤痕,是她们镜头语言里无法磨灭的、关于“痛感”与“真实”的最初淬炼。但她们已不再回头凝视那道疤痕。
她们背负着它,走向各自选择的、荆棘遍布的窄路。
没有和解,没有释怀,没有温暖的怀念。
只有接受。
接受那场相遇是一场巨大而疼痛的错误,接受彼此是映照出自身残缺与不堪的镜子,接受所有炽烈的情感最终都指向消散,接受最好的结局就是永不重逢。
然后在接受之后,继续活着。
她们成了自己故事里,最沉默的注解,和最彻底的叛离者。
或许在某个极度疲惫、防线松懈的深夜,在陌生旅馆坚硬冰冷的床上,或在战区临时宿营地的嘈杂与黑暗中,那些被理智封印的、关于潮湿的吻、关于绝望的拥抱、关于黑暗中一字一句的审判与告别……会化为没有具体形象的梦魇,骤然袭来。
但天亮了。
她们会起身,用冷水洗脸,看向窗外无论阴雨还是硝烟弥漫的天空,然后拿起相机或笔,走向又一个需要被记录、被凝视、被赋予形式的“今天”。
不再为彼此。
只为那已成惯性的、对“真实”近乎自虐般的追寻。
以及,在无尽的追寻中,消耗掉所有可能用于回忆或疼痛的力气。
直至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