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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茧 ...


  •   那些日子的公寓,时间像被调慢了流速。阳光每天从固定的角度爬过地板,在墙上留下几乎相同的光斑轨迹。我们严格遵守着医嘱,过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生活。苏岳手臂的纱布拆掉后,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生疤痕,我手掌的瘀青褪尽,只有用力时,骨节深处还会传来一丝隐痛。

      王女士的电话少了,语气里的紧绷感也松弛了些,只叮嘱“好好休息,勿再生事”。网络上的喧嚣被新的热点覆盖,我们这两个名字,终于从热搜和头条上彻底消失,沉入信息海洋的深处,只在偶尔被挖掘旧闻时,才会被短暂地提及,带着一丝“哦,那件事啊”的、已然降温的猎奇。

      但我们知道,有些东西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内化了,变成了公寓空气里一种更精微的张力,变成了我们目光偶尔交错时,那份无需言明的了然,以及深藏其后的、对“接下来”的茫然。

      身体在静养中恢复元气,精神却像被过度拉伸后又松开的橡皮筋,有些疲软地耷拉着,找不到再次绷紧的焦点。我们不再谈论那些激烈的过往,不再触碰“爱”或“罪”之类的沉重字眼,只是维持着一种近乎同居室友的平静。我们一起吃饭,偶尔一起看一部沉闷的文艺片,讨论仅限于影片本身的技术或叙事。对话安全,距离适当。

      直到那天傍晚,我们看完了那部关于战地摄影师的老纪录片。

      当那位摄影师说出“我记录下了他们的地狱,最终,地狱也成了我的一部分。但我从不后悔,因为总得有人,把那些光照射不到角落里的东西,带出来一点”时,房间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被悄然点燃了。

      不是灵感,不是创作的冲动,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

      苏岳那句低声的重复——“总得有人……把东西带出来”——在寂静的空气里盘旋,带着她特有的、深思后的重量。

      “我们……”我转向她,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确定,“是不是……也该把‘我们的东西’,带出来一点?”

      她没看我,依旧凝视着已经变黑的屏幕,侧脸的轮廓被屏幕最后一点微光勾勒着。“带出来?怎么带?”

      “拍下来。”我说,这个念头像一颗埋藏已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不是拍给别人看,也不是为了做成什么‘作品’。就我们自己。用镜头,把这段日子……把这段关系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又切切实实存在过、压在我们身上的东西,进行一次梳理。一次……对话。”

      “对话?”她终于转过脸,目光在昏暗中与我对接,平静,专注,没有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

      “最后的对话。”我清晰地说出这个词,“把所有纠缠的线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疼痛和……可能存在的真实,都放在镜头前面。然后,给它一个结局。我们亲手给的结局。”

      “结束”这个词,我们心照不宣地回避了很久。它以各种形态出现过:她的“自白书”,我的暴力阻拦,外界的围剿,还有我们内心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消耗战。或许,我们都需要一场仪式,一场由我们自己主导的、彻底的“清场”。

      苏岳沉默了。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了决定性的涟漪,“就我们两个。”

      没有策划会议,没有分镜脚本。第二天,我们翻出了手边的设备:我常用的那台便携式摄影机,还有一台苏岳早年用过、已经有些年头的轻便DV机。画质、型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是我们各自“记录”生涯的延伸,此刻,要用来记录我们自身。

      我们决定,轮流掌镜。你拍我,我拍你。互为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互为审视者与被审视者。

      第一站,出人意料地,不是任何具有象征意义的外景地。就在公寓里。

      苏岳掌镜。镜头对准了晨光中,我站在厨房橱柜前前烧水的背影。我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侧影在氤氲的水蒸气里有些模糊。很日常,很平淡。然后镜头缓缓移动,扫过客厅里并排放置的两个杯子,沙发上叠放整齐的薄毯,窗台上那盆被我带过来、一直沉默生长的多肉。最后,镜头回到我身上,我正转过头,看向镜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刚醒来不久的困倦和一点……突然被放到镜头前下意识的怔愣。

      “就这样开始?”画外传来苏岳的声音,很平静。

      “嗯。”我看着镜头里的她,或者说,镜头后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就从这里开始。”

      然后轮到我。我拿起摄像机,镜头追随着她在客厅里走动的身影。她拿起一本书,在沙发一角坐下,翻开,但很久没有翻页。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镜头缓缓推进,捕捉她脸上那种沉浸在自身思绪里的、隔绝外界的宁静,还有眉心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习惯性的微蹙。

      我们没有说话,只有摄像机运转的极低噪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城市模糊的背景音。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成了我们生活里一项新的、心照不宣的日常。

      我们去了档案馆。再次坐在那个靠窗的5号机位,戴上白手套。但这一次,镜头不是对着查看器的屏幕,而是对着我们。我拍她凝神观看时微微抿起的嘴唇,和眼中倒映的流动光影;她拍我快速记录时颤动的笔尖,和偶尔停下笔、望向窗外天井时空茫的眼神。那些旧胶片里的市井烟火、码头辛劳,成了我们沉默对坐的、跨越时空的背景板。

      我们去了校园那家偏僻书店的咖啡角。这次没有偷偷的跟随,没有视若无睹的厌弃,我们终于面对面坐了下来,点了同样的饮品。镜头扫过落灰的书架,窗外稀疏的人影,然后长时间地定格在彼此的脸上。我问:“现在回想,那天你丢了我的咖啡,好几次,那现在,你在想什么?”她看着镜头后的我,想了想,回答:“在想,这是个错误。但又觉得,也许错误是必要的。” 没有解释什么是“必要”。镜头里,只有她握着温热的杯壁,指尖微微用力的特写。

      最艰难的一站,是西郊静安园。我们没有进去,车停在远离大门的路边。我掌镜。苏岳下车,走到能远远望见墓园轮廓的一个小土坡上。她穿着黑色的长外套,站在冬日的寒风里,一动不动,望着那个方向。镜头拉得很远,她的身影在广阔的、萧瑟的天地间,显得异常渺小和孤独。风扬起她的头发和大衣下摆,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碑。很久之后,她转过身,朝车子走来,脸上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种被寒风刮过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接过我手里的摄像机,镜头转向我。我同样望着墓园的方向,脑海里翻腾着母亲笔记上潦草的“停”字,林晓雯信中的“眼里有愧”,还有那份沉重的、仿佛隔代相传的无力感。我的表情大概也是空茫的。我们就这样,在狭小的车厢里,隔着冰冷的机器,无声地交换了一份关于“罪与愧”的、沉重的凝视。

      我们还去了苏岳那间如今已空置、等待转租的公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镜头扫过那扇换过的、但门框上还留着细微痕迹的新门,然后缓缓上移,落在门框顶部那个曾经藏着备用钥匙、如今空空如也的位置。停留了很长时间。没有旁白。

      我们甚至去了我母亲现在居住的那个安静郊区小区的门口,远远地,用车载镜头拍了一个长长的、缓慢拉远的镜头。灰白色的楼群,安静的绿化带,冬日里略显寂寥的社区道路。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妇女身影从小路那头走来,拎着菜篮,步伐平稳。镜头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宇的转角。然后,我关掉了摄像机。

      回到现在的公寓,拍摄变得更加碎片化和内省。镜头记录下我们一起准备一顿简单晚餐的过程:洗菜时水流的声音,切菜时刀与砧板接触的节奏,油锅轻微的滋啦声。我们偶尔交谈一两句,“盐少了”,“火关小点”,平淡无奇。但镜头捕捉到了她递给我碗时,指尖轻微的触碰和迅速的分离;捕捉到了我尝汤咸淡时,她下意识投来的、带着一丝询问的目光。

      深夜,固定在三脚架上的镜头记录下客厅的格局:沙发一端,我蜷缩着睡着,身上盖着毯子;另一端,空着,但毯子的一角被小心地折好,放在那里。卧室的门,关着,门下没有灯光透出。

      那盆多肉,成了一个贯穿的、静默的意象。它出现在厨房的窗台上,出现在沙发边的矮几上,出现在书房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我给了它许多特写:阳光下近乎透明的叶缘,夜晚台灯光晕里沉静的墨绿,被偶尔闯入镜头的手指轻轻触碰时,叶片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有一次,苏岳掌镜时,特意给了它一个长达一分钟的固定镜头,然后她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很轻,像自言自语:“它好像……一直在那里。”

      “嗯。”我的声音也在画外,“因为它只需要一点光,一点水,就能活。”

      拍摄的过程,本身就像一场漫长而疼痛的告别仪式。每一次按下录制键,每一次将自己或对方置于镜头的审视之下,每一次踏入那些储存着复杂记忆的地点,都是一次对过往的重新确认、触摸,然后,尝试着将它封存在那个小小的存储卡里。

      我们不再需要激烈的言辞来沟通。镜头成了我们之间最坦率、也最安全的介质。它客观,冷静,不带评判地记录下我们的脆弱、疲惫、茫然,偶尔闪过的、连我们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定义的柔和瞬间,以及那份在废墟之上,艰难建立起来的对彼此处境深切的理解。

      素材一天天累积。我们没有急着剪辑,只是将文件导入硬盘,建立文件夹,标注日期和地点。那个命名为“茧”的文件夹,体积日益庞大,仿佛一个用数字光影编织起来的、关于我们这段关系的厚重档案。

      拍摄的最后一天,我们没有去任何地方。就在公寓客厅,把摄像机固定好,镜头框进我们常坐的沙发区域。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两端,中间隔着那段熟悉的、安全的距离。

      机器红灯亮着,安静地运转。

      我们没有刻意摆拍,也没有看镜头。她拿起那本一直没看完的书,翻到某一页。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剪辑时间轴,但手指没有动。我们就这样,在镜头前,进行着最日常的、沉默的“表演”——表演我们此刻真实的生活状态。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明亮,一点点染上琥珀色的夕晖,再逐渐沉入宁静的蓝色。城市华灯初上,远处的霓虹光影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微弱的光斑。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被镜头诚实地记录。

      终于,我伸出手,按下了摄像机上的停止键。

      轻微的“咔哒”声,在突然变得格外清晰的寂静里,显得异常响亮。

      “拍完了。”我说。

      苏岳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台已经停止工作的黑色机器上,看了几秒,然后,非常轻地,点了点头。

      “嗯。”她合上书,声音平稳,“都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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