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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疗愈 ...


  •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夜的寂静,红蓝光晕在公寓楼下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舞台。我和苏岳被分别带下楼,裹着警方提供的薄毯,坐在不同的警车里,接受初步问询。楼道里刺鼻的油漆味、破碎的玻璃、满墙污秽的涂鸦,还有那扇被暴力撬开、狰狞歪斜的防盗门,都成了冰冷而确凿的证据。

      周围被惊醒的邻居们披着衣服,站在警戒线外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有惊惧,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嫌恶。苏岳一直低着头,紧紧裹着毯子,脸色在闪烁的警灯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被我砸伤、简单包扎过的手紧紧攥着毯子边缘,泄露出一丝内心的剧烈波动。我坐在另一辆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单薄脆弱的侧影,胃部一阵阵抽紧,混合着后怕、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

      警察的询问礼貌而专业,但问题本身像钝刀子割肉:“认识外面那些人吗?”“最近是否与人结怨?”“网络上关于二位的争议是否了解?”……我们机械地回答着,声音干涩。当问到冲突过程时,我下意识地看向苏岳的方向,她也正好抬头望过来,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又迅速分开,但那一刻的惊悸和彼此确认,无比清晰。

      救护人员检查了我们的伤势。我的手掌和手肘有多处挫伤和瘀青,是砸门和抵挡时留下的。苏岳手臂上那道被木屑划开的口子需要清创包扎,额角也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是撞到哪里还是被飞溅的碎片击中所致。都是皮外伤,但看着护士用碘伏擦拭她手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时,她微微蹙眉却一声不吭的样子,我心里那处被恐惧和愤怒暂时掩盖的地方,又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警方初步判断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个人的恶性骚扰和破坏案件,性质已从网络暴力升级为现实中的违法犯罪。他们提取了监控(幸运的是,楼道的监控虽被破坏,但入口和部分楼层还有能用的),记录了现场,带走了那些污秽的涂鸦样本和作为凶器的棍棒(被遗弃在楼梯间)。为首的警官告诉我们,会全力追查,但这需要时间,同时建议我们近期务必注意安全,最好暂时离开此地。

      离开?能去哪里?我和苏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折腾到天色微明,我们才被允许返回公寓——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家”的话。门锁彻底报废,警方用临时锁链从里面拴住。屋内一片狼藉,玄关和靠近门口的墙壁、地面到处都是喷射进来的腥臭污渍和油漆点,碎裂的摆件和倒地的家具让原本就沉闷的空间更显破败。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谁也没有说话。一夜的惊吓、对抗、问询,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不能住这里了。”苏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点点头。“去我那边吧。”我说的是我后来租的那个临时公寓,虽然小,但至少安全,地址也没有暴露。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反对。

      我们草草收拾了几件最必要的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她的电脑和我的移动硬盘——那里有我们未完成的工作和不能丢失的记忆。离开时,我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无数沉默、对峙、崩溃和短暂畸形式温暖的巢穴。它现在像一个被暴力撕开的茧,露出里面不堪的狼藉和两个无所适从的灵魂。

      我的临时公寓在一栋管理严格的新楼里,面积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长时间没住人,空气有些清冷。苏岳走进来,目光扫过这陌生的、没有任何她痕迹的空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我打开空调,烧上热水,尽量让屋子有点活气。

      “你先去洗个澡吧。”我把干净的毛巾和一件我的宽松T恤递给她,“小心伤口别沾水。”

      她接过,低低地“嗯”了一声,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我瘫坐在沙发上,这才感觉到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手掌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比身体更疲惫的,是精神。一夜之间的急转直下,从自以为是的“保护”和阻拦,到直面最原始的暴力和恶意,巨大的冲击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生理性的颤抖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虚脱。

      苏岳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我那件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的T恤,露出纤细的锁骨和手臂上白色的纱布。洗去了污渍,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反而有种过载后的、异样的清明。她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接过我递过去的热水,小口喝着。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

      “要做吗?”苏岳突兀地问道。

      ……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像两只受惊后躲回洞穴的动物,几乎足不出户。外卖解决三餐,拉紧窗帘,隔绝外界的一切。网络上的舆论因为这场恶劣的线下暴力事件而发生了微妙转向。一部分人开始谴责这种逾越法律和道德底线的行为,认为“无论如何不该动用私刑”;另一部分人则变本加厉,将我们的“躲藏”视为心虚,甚至恶意揣测是我们“自导自演”博取同情。但无论如何,现实的暴力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纯粹猎奇的火焰,也让更广泛的旁观者感到了不适和警惕。王女士那边传来消息,舆情监控显示,极端言论的声量在下降,虽然远未平息,但空间不再是一边倒的挤压。

      身体的皮外伤好得很快。几天后,瘀青开始消退,伤口结痂。但精神的疲惫和那种无处不在的惊悸感,却像附骨之疽,久久不散。苏岳的睡眠变得极浅,一点轻微声响就会惊醒,醒来后往往睁着眼睛到天亮。我的胃口很差,经常对着食物发呆,胃部持续不适。

      我们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的沉默,但交流依然很少,且小心翼翼,避免触碰任何可能引发情绪地雷的话题。我们像两个大病初愈的人,守着脆弱的平衡,靠着最基本的日常互动——递一杯水,提醒吃药,询问想吃什么——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和这个临时避难所的安全。然后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沉默地,热烈地。

      直到一个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苏岳靠在沙发里,看着那道光带出神。我坐在旁边的地毯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却没有打开任何文件。空气很安静。

      “那天晚上,”苏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打破了持续数日的、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你为什么会冲上去?”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她没有看我,依旧盯着那道光,侧脸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没想那么多。只是……不能让他们伤害你。”

      她沉默了片刻。“害怕吗?”

      “怕。”我毫不犹豫,“怕得要死。怕他们冲进来,怕我们对付不了,怕真的出事……”我顿了顿,“但更怕你出事。”

      她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试图真正看清什么。“你拦我论坛那次,也是因为怕我‘出事’?”

      “是。”我迎着她的目光,“怕你用那种方式毁了自己,然后消失。”

      “为什么?”她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探询,“许知予,为什么这么怕我消失?是因为愧疚?因为你觉得是你把我拖下水的责任?还是因为……你母亲的影子?”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刺破了我们之间所有心照不宣的回避。

      我心脏紧缩,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这些天,这些问题同样在我脑海里翻腾。是因为责任吗?是因为那封信揭示的、仿佛命运轮回般的愧疚吗?还是因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防御或空洞的疲惫,而是一种沉静的、等待答案的专注。窗外的光带移动了一点,照亮了她眼底细微的血丝,和那深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

      “都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清晰,“刚开始,也许是混杂的。有对你遭遇的不平,有对自己能力可笑的自信,有想证明自己不同的冲动,甚至……有我母亲那份‘愧’的投射。我不确定。它太乱了。”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足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但是,苏岳,当我在论坛后台看到你拿着那份东西,当你被我拖走时眼中闪过茫然,当那些人在楼下叫骂,当门被撬开……那些复杂的理由,那些混乱的情绪,好像一下子都被烧光了。剩下的只有……”我寻找着词汇,最终找到了最朴素的那一个,“害怕。纯粹的害怕。怕你不见了。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像你一样,懂得这种重量,也背负着这种重量的人。怕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我知道这很扭曲,很不健康。我们之间的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位,充满了伤害和不堪。但是……”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但是,那种‘懂得’,是真的。那种即使什么也不说,也能在黑暗里感知到对方存在的……连接,也是真的。它可能始于错误,可能沾满了泥泞和痛苦,但它存在。”

      苏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流动。

      “所以,不是因为责任,或者愧疚,或者任何高尚的理由。”我最终说道,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坦诚,“就是很自私地,不想失去。不想失去……你。”

      说完,我垂下眼,看着地板上那道光带的边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等待着她的审判,或者更深的沉默。

      良久,我听到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那天说‘对不起’和‘谢谢’,是真心的。”她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和,“对不起,是因为我低估了外界的恶意,也低估了……你对这件事的反应。我以为我的‘牺牲’能画上一个句点,却差点引发更糟的后果,还把你也拖进了真正的危险里。谢谢你,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在那种时候,有人挡在前面,哪怕方式很笨,很冲动……感觉,没有那么冷了。”

      她微微侧过身,面对着我,目光与我相遇。

      “许知予,我也害怕。”她坦白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怕林慧的事重演,怕因为我,再有人受到伤害,尤其是你。怕到后来,我只想用最极端的方式切断一切关联,以为那样就能阻止。但我没想过,那种切断本身,也是一种伤害,而且……可能更残忍。”

      “论坛的事,是我错了。”她清晰地承认,“我用我自以为的‘保护’,实施了另一种‘抛弃’。你骂得对。”

      她的坦诚让我眼眶发热。

      “那现在呢?”我问,声音有些哑,“还想着……‘切断’吗?”

      她摇了摇头,很慢,但很坚定。“不了。太累了。而且……”她看着我们之间那道温暖的光带,“好像也切不断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一道沉重的枷锁。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却也因此获得一丝喘息的接纳。

      我们之间,第一次,在平静而非激烈的状态下,开始触及那些最深、最痛的结。

      我们谈起了林慧。苏岳第一次不那么防御地,描述当年拍摄时的无力感和最后时刻的崩溃。她说起林慧眼中最后那点光熄灭的过程,说起自己按下停止录制键后,在剪辑室长达三天无法合眼的自我凌迟。她说,那不是一种可以被时间“治愈”的创伤,它是一个永久性的缺口,需要学习带着它生存。

      我也谈起了我的母亲,那个在我记忆里总是隔着“真相”和“愧疚”看向远方的女人。我说起童年时对她的仰望和不解,说起后来得知她部分经历后的复杂感受,说起那封信带来的、关于自身行为动机的可怕怀疑。

      “也许我们都在重复某种模式。”苏岳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母亲试图用记录和介入去‘拯救’,但受阻于现实,留下了‘愧’。我试图用记录去‘揭示’,却间接加速了悲剧,背上了‘罪’。而你……被这两种东西无形地牵引着,走向我,试图完成某种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救赎’或‘连接’。我们三个人,被同一场悲剧,以不同的方式,困在了不同的时间点上。”

      这个认知残酷而清晰。我们不是孤立的个案,我们是同一张命运之网上,不同经纬度的震颤。

      “那……爱呢?”我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不敢触碰、却始终盘踞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我们的关系,那些激烈的吸引,痛苦的纠缠,绝望的靠近,畸形的依赖……这混杂的一切里,有没有一点点,可以称之为“爱”的东西?哪怕它如此扭曲,如此不洁。

      苏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阳光已经偏移,那道光带消失了,客厅里恢复成均匀的柔和光线。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爱’。它太痛了,沾满了愧疚、恐惧、伤害和自私的占有。但是……”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神清澈而疲惫。

      “但是,当我最不堪、最想彻底消失的时候,是你固执地留了下来,用最笨拙的方式。当危险真的来临时,是你挡在了前面。当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会带来厄运时,是你……还需要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爱难道不应该是喜悦、幸福这种正面的情绪吗?感到这么痛苦依然能被称作‘爱’吗?但如果‘爱’意味着看见彼此最糟糕的样子,仍然无法转身离开,仍然会为对方的疼痛而疼痛,仍然会在绝境里紧紧抓住对方的手……那么,也许,我们之间,是有这种东西的。”

      她的定义,如此沉重,如此不浪漫,却如此精准地击中了我们关系的核心。不是甜蜜的吸引,不是温柔的呵护,而是在泥泞和血污中的辨认、纠缠和不弃。

      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的脸颊,但这一次,不是崩溃,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酸楚和奇异释然的情绪。

      “我也一样。”我哽咽着说。

      我们对视着,在泪光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看见了彼此眼中那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固执存在的倒影。

      那些激烈的对抗,那些绝望的纠缠,那些病态的依赖,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场坦诚的对话所梳理、所安抚。它们没有消失,依然是我们关系里沉甸甸的一部分,但似乎不再那么面目狰狞,不可言说。

      我们依然是共犯,依然背负着各自的十字架和共同的罪责。但在这间临时的、安全的公寓里,在这个阳光消散又重归柔和的下午,我们第一次,尝试着为这畸形的共生关系,进行了一次迟来的、疼痛的命名和检视。

      不是和解,不是原谅,甚至不是确定。

      只是一次确认。

      确认我们在这片命运的泥沼里,确实抓住了彼此的手。确认这份连接,无论多么扭曲和痛苦,它真实地存在着。

      而确认本身,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疲惫的平静。

      那天晚上,苏岳没有再惊醒。我躺在沙旁边,听着耳边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第一次,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感到了某种接近于“安宁”的东西。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份安宁如此脆弱,外界风雨未歇,内心的创伤远未愈合。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我们得以喘息。

      像两个在漫长跋涉中筋疲力尽、终于找到可以暂且避雨之处的旅人,靠着彼此冰冷的体温,等待天明,以及前方依然未知的、但必须继续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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