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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危局 ...


  •   计划流产了。

      但没有庆祝,没有解脱,只有更沉重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苏岳被我强行从会场带走的消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在狭小的圈子内激起千层浪。尽管当时在场的人不多,且都颇有身份,不会在公开场合大肆宣扬,但私下的流言蜚语和揣测,如同地底的暗流,涌动得更加湍急凶险。一个板上钉钉要在闭幕式发言的嘉宾,在最后一刻被一个年轻女导演情绪失控地拖走——这画面本身,就足够编织出无数个比“师德问题”更刺激、更暧昧的版本。

      学院方面震怒。原本因“查无实证”而暂时搁置的调查,再次被提上日程,态度比上次更加严厉和公开。他们需要苏岳给出一个解释,一个关于“失约重要行业活动”和“与许知予持续不当接触”的、能够服众的解释。压力像无形的水银,从四面八方渗入这间公寓,即便我们紧闭门窗,也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

      苏岳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失去了所有表情。她不再去学院——课程被临时调整,或者无限期暂停。她也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尊逐渐风化的石像。我试图和她说话,提起精神,哪怕只是关于晚饭吃什么。她偶尔会“嗯”一声,更多时候只是毫无反应。她的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承受着内外重压的躯壳。

      我的阻拦,看似保住了她“身败名裂”的结局,却似乎将她推向了另一种更深的绝境——一种失去所有行动支点和逃避可能后的、彻底的虚无。

      与此同时,外界的风暴并未因我们的龟缩而平息,反而开始转向更恶劣、更直接的方向。

      最初的网络暴力,虽然恶毒,但大多停留在虚拟世界。如今,随着论坛事件的私下流传,以及某些别有用心的、或单纯猎奇的推波助澜,一部分极端的声音开始从线上走到线下。

      起初是骚扰。打到我工作室的恐吓电话又多了起来,措辞更加下流和暴力。苏岳的公寓座机(一个几乎废弃不用的号码)也偶尔会在深夜响起,接通后只有粗重的呼吸或不堪入耳的辱骂。我们拔掉了电话线。

      然后是跟踪。我开始察觉到,偶尔出门采购或去工作室处理必要事务时,身后似乎总有不远不近的、可疑的视线。有时是一辆不起眼的车,有时是街角一闪而过的人影。我不敢告诉苏岳,只能尽量减少外出,每次出门都神经紧绷,心脏提到嗓子眼。

      恶意开始具象化。一天早上,我们发现公寓楼下的信箱被撬开,里面塞满了打印出来的、我和苏岳被偷拍的各种照片(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恶意PS的),不堪入目,以及写满污言秽语的匿名信。我们用黑色垃圾袋将它们全部装走,扔进远处的公共垃圾桶,手指冰凉。

      苏岳看到那些东西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瞳孔几不可察地缩紧,然后转身,默默走回公寓。但那天晚上,我听到她在卧室里压抑的、漫长的干呕声。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们日益脆弱的神经。这间公寓,这个曾经的“茧”,如今感觉更像一个透明且脆弱的玻璃罩,暴露在无数充满恶意的目光和潜在的危险之下。

      危机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彻底爆发。

      那天,我们很晚才草草吃过晚饭。气氛一如既往地凝滞。十一点左右,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夹杂着模糊的叫骂和玻璃破碎的刺耳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和苏岳几乎同时从各自的“领地”抬起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不安。

      喧哗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多污秽的叫骂,清晰地朝着我们这栋楼而来。隐约能听到“1107”、“贱人”、“滚出来”之类的字眼。

      我的心脏骤然收紧,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们找上来了。

      苏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踉跄,快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下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就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放下窗帘,背靠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多少人?”我冲过去,声音发紧。

      “七八个……可能更多。”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荒谬感,“拿着……好像有油漆罐,还有棍棒。”

      叫骂声和砸门声已经到了我们这层楼。走廊的声控灯被频繁地触发,明明灭灭,映出门外晃动的人影。污言秽语透过并不十分隔音的门板清晰传来,不堪入耳,矛头直指我们两人。

      “报警!”我抓起手机,手指发抖地按下110。电话接通得很快,我语无伦次地报出地址和情况,接线员冷静地询问细节并告知已派出警力。

      就在我打电话的短短几十秒内,外面的情况恶化了。砸门声变成了更凶猛的撞击,“哐!哐!”每一下都像砸在我们心口。有人开始用什么东西泼洒门板和旁边的墙壁,浓烈刺鼻的油漆味透过门缝渗了进来。还有人在用棍棒砸楼道里的消防栓和窗户,玻璃碎裂声接连响起。

      苏岳紧紧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听着外面疯狂的叫嚣和破坏,身体僵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怒火,但那怒火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惶。

      “警察马上到!”我挂断电话,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我们躲到里面去,别靠近门!”

      就在这时,一声格外沉重的撞击后,门锁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变形声!虽然防盗门足够坚固,没有被撞开,但门框似乎有些松动了!

      “操!门还挺结实!”外面有人粗鲁地叫骂,“从猫眼泼进去!”

      我和苏岳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几乎同时,一股粘稠、腥臭、不知是什么的液体,从猫眼的小孔里被用力挤压喷射进来,溅在玄关的地面和墙壁上,恶臭扑鼻。

      极致的恐惧和恶心,瞬间转化为暴怒。苏岳的身体猛地绷直,她转身就想冲向门口,似乎想用身体挡住,或者想做点什么。我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别去!他们疯了!”

      拉扯间,外面的暴徒似乎因为久攻不下而更加狂躁。“撬!把门撬开!把这两个变态拖出来!”

      更猛烈的撞击和撬动声响起,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报警器的尖锐鸣叫从楼下传来,由远及近,但似乎被混乱的噪音掩盖了一些。

      不能再等了!我心一横,目光扫过玄关角落的一个沉重实木衣帽架。

      “帮忙!”我松开苏岳,示意她一起抬起那个衣帽架。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和我一起用力,将沉重的衣帽架抬起来,横着死死抵在已经变形的门后,形成一个简易的屏障。

      几乎是同时,“砰!”一声巨响,门锁部位终于承受不住,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一只戴着劳保手套的手伸了进来,胡乱地摸索着内侧的门锁和门链!

      “滚出去!”苏岳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抄起玄关鞋柜上一个沉重的黄铜摆件,狠狠砸向那只手!

      “啊!”外面传来一声痛叫,手缩了回去。

      但缝隙已经开了!一张扭曲的、充满暴戾和兴奋的陌生男人的脸,出现在那道缝隙后,眼睛死死盯着门内的我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伸手试图扒开更大的缝隙!

      恐惧达到了顶点,随之而来的是不顾一切的反抗欲。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进来!不能让他们伤害苏岳!

      我抄起手边另一个更重的镇纸(不知道苏岳为什么在玄关放这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试图扒门的手和那张脸的方向砸去!

      “砰!”镇纸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也砸到了什么东西。外面又是一声痛骂。

      但这一下,似乎也激怒了外面的人。缝隙被更粗暴地扩大,眼看就要能挤进一个人!

      警笛声在这一刻,终于无比清晰地响彻楼宇,红蓝闪烁的光芒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走廊墙壁上疯狂旋转!

      “警察来了!”外面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声。

      “快走!”

      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远去,伴随着重物被踢倒的声响。

      我和苏岳死死抵着门后的衣帽架,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来。浓烈的油漆味、恶臭的液体气味、还有我们自己身上恐惧的汗水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几秒钟后,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冲上楼梯,警察的呼喝声传来:“不许动!警察!”

      我们瘫软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衣帽架歪倒在一边。透过那道被撬开的、狰狞的门缝,能看到外面走廊一片狼藉,红蓝警灯的光芒闪烁不定。

      我侧过头,看向苏岳。她额发散乱,脸上溅到了一点刚才喷射进来的污渍,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异常地亮,那里面燃烧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冰冷的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那里不知何时被飞溅的门板木屑或是什么划开了一道口子,正在渗出血珠。我自己的手也在发抖,刚才砸门时可能撞到了,隐隐作痛。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手臂上的伤口,指尖却抖得厉害。

      她先动了。她没有看自己的伤口,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我紧紧抱住。力道之大,几乎让我窒息。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冰凉的脸颊紧贴着我的颈窝,呼吸急促而滚烫。

      我也立刻回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们就在这片狼藉、恶臭和闪烁的警灯光芒中,紧紧相拥,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劫后余生的体温和实感。

      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但拥抱的力道丝毫未减。我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和我的一样快,一样响。

      然后,我听到她在我耳边,用极低极低、带着一种破碎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对不起……还有……谢谢。”

      对不起,将你卷入如此可怕的境地。

      谢谢你,刚才没有丢下我,甚至……保护了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闭上眼睛,任由恐惧的余波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类似窃喜的情绪,在四肢百骸里冲撞。

      警察开始敲门,询问情况。

      危局暂时解除了。

      但今夜流淌的恶意和鲜红,那被撬开的门缝外闪烁的警灯,还有怀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刻下。

      有些东西,被彻底打破了。

      而有些东西,在破碎的废墟和血腥气中,以一种扭曲而绝对的方式,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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