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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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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堂课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点稀薄的阳光,落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泛着冷光。我醒得早,翻出那双反复濡湿难以干透的帆布鞋,在鞋缝里塞了几张纸巾,踩着微凉的空气往教学楼走。
这次没迟到,我选了教室中间靠过道的位置,视野刚好能落在讲台一侧。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学生陆续进来,喧闹声慢慢填满空旷的教室。我把笔记本摊开,扉页那片梧桐叶的边缘已经卷翘,和简陋的侧影挨在一起,像两个不相干的符号。
苏岳走进教室时,喧闹声明显低了半度。她换了件深灰色针织衫,袖口拉得整齐,遮住了腕间的疤,手里只拿了本教案,没带水杯,也没带多余的东西。脚步声停在讲台后,她没立刻开口,只是用目光扫了圈教室,最后落在我这边时,顿了半秒,又移开了,像扫过一件普通的桌椅。
“上节课我们留了思考题,关于纪录片的伦理边界。”她的声音比昨天更沉些,混着清晨未散的凉意,“谁先来说说?”
教室里静了几秒,有人试探着举手,说的都是课本上的标准答案——尊重采访对象、保护隐私、避免二次伤害。苏岳没点头,也没否定,只是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教案封面上轻点,节奏均匀,像在倒计时。
“如果真相的呈现,必然伴随着伤害呢?”她突然开口,打断了那个学生的话。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她的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比如,你镜头下的人,因为你的记录,被推到公众视野里,遭遇网暴,甚至走向毁灭。但你记录的,是唯一能被看见的真相。这种情况下,伦理该怎么算?”
这个问题太尖锐,没人敢接话。我盯着她的指尖,那只手还停在教案上,没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针织衫的袖口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道疤的位置。我忽然想起《雾中回响》里的片段,镜头对着那个女人的侧脸,她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搓着衣角,背景里是男人摔东西的声响。
“没有绝对的伦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不算大,却足够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包括苏岳。她的眼神比上次更沉,像深潭,“只有选择。选真相,还是选保护;选被看见,还是选被遗忘。”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这次没说“有点意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气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坐下吧。”她转向其他人,继续讲课,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我坐下时,指尖有点发紧。不是因为被关注,是刚才她的眼神里,我好像看到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疏离,更像一种被戳中要害的僵硬。这种感觉很淡,像雨歇后残留的雾气,抓不住,却真实存在。
整堂课,她没再提问,也没再看我。讲课时的语速很稳,知识点梳理得条理清晰,可我总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指尖偶尔会顿一下,像是在想别的事。下课铃响时,她合教案的动作比上次慢了半拍,起身时,目光扫过我的桌子,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秒。
我没像上次那样追出去,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笔记本上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下,我伸手按住,指尖碰到纸页上的墨迹,有点凉。旁边的同学收拾东西时,胳膊肘碰到我的桌子:“你胆子挺大啊,敢跟苏老师这么说话。”
“她问了,就回答。”我把笔记本合上,声音平淡。
“你不知道她脾气怪吗?”那同学压低声音,“听说之前有个学长,非要跟她探讨《雾中回响》,被她冷着脸赶出去了,期末成绩给了及格线边缘。”他顿了顿,“你还是少招惹她,免得吃亏。”
我没说话,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廊里人多,嘈杂声淹没了脚步声。我没回宿舍,而是往办公楼的方向走,没打算蹲守,只是想绕着那栋楼走一圈,像完成某种仪式。
办公楼后的小路铺着青石板,雨停后有点滑。我走得慢,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沉稳规律,和上次在走廊里听到的一样。我没回头,脚步却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脚步声在我身边停下。是苏岳,她手里多了个黑色的保温杯,应该是去茶水间接水。“你对纪录片,很感兴趣?”声音的来源微微高于我,没什么情绪。
我转过身,和她隔了两步的距离。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发梢,泛着点浅金色。“一般。”我撒谎了,声音有点干。
她没拆穿,只是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湿漉漉的帆布鞋上——纸巾已经湿透,贴在鞋缝里,很难看。“鞋没干就别穿了。”她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容易生病。”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保温杯握在手里,手指扣着杯身,指节微微发白。“下次思考题,写在纸上,下节课交。”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办公楼的门,才低头看自己的鞋。确实很难看,湿哒哒的,透着寒酸。可我没觉得难堪,反而心里那点模糊的情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圈涟漪。她没赶我走,甚至提醒我换鞋。
回到宿舍,我把湿纸巾从鞋缝里抽出来,扔在垃圾桶里。打开电脑,没再搜苏岳的名字,而是在搜索框里输入“纪录片伦理边界”。出来的资料很多,学术论文、行业访谈,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人眼晕。我随便点开一篇,看着看着,想起苏岳课堂上的问题。
她当年,是不是也在这样的选择里挣扎过?选了真相,却没能护住镜头里的人。腕间的疤,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这些问题又冒了出来,比上次更清晰些。我关掉网页,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思考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写着写着,不自觉地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沉下去,云层又厚了起来,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再上课的时候,我把写好的思考题放在桌子右上角。苏岳走进教室时,我没看她,只是低头翻着课本。她走到讲台前,没立刻讲课,而是绕着教室走了一圈,收思考题。走到我桌边时,她拿起那张纸,指尖碰到我的桌面,凉得像冰。
“字不错。”她轻声说,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指尖攥紧了课本的页角。她没停留,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远去后,我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又清晰了一分。
下课前,她把思考题发了回来。我翻开自己的那张,末尾有一行红色的批注,字迹和黑板上的一样,刚劲利落:“没有绝对的选择,只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红色的墨迹很刺眼,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又开始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忽然明白,苏岳不是在给我答案,是在问我,也在问她自己。
我把那张纸夹进笔记本里,放在梧桐叶的旁边。两张纸挨在一起,红色的批注和枯黄的叶子,像某种无声的对话。我知道,我和她之间,还是隔着浓雾,可这一次,雾里好像透出了一点微光,微弱,却足够让我再往前迈一步。
好像每次上她的课,都会赶上下雨,走出教学楼时,雨下得有点大。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停着一把黑色的伞。伞下站着的人,是苏岳。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伞的阴影,刚好罩住我站的位置。
“一起走。”她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没动,也没说话。雨丝打在伞沿,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们站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旧纸张混着干燥墨痕的气味,比上次更清晰些。空气里很静,只有雨声,还有我们各自平稳的呼吸声。
“不用试探我。你这个年纪,好奇心强得要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的过去,没什么好看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雨雾里,她的轮廓有点模糊,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像碎冰。“我不是试探你。”我开口,声音很稳,“我只是想知道,纪录片到底是什么。”
她没看我,只是盯着雨雾深处,轻声说:“是遗憾。”
这两个字很轻,被雨声吞没了大半。可我听见了,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我没再追问,她也没再说话。我们就站在树下,共享一把伞,看着雨丝织成的网,把我们和整个世界,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