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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阻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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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公寓里的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
那天之后,我们没有再直接谈论那份“自白书”,但它像一枚拔掉了安全栓的炸弹,沉默地横亘在我们之间,倒计时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苏岳变得异常沉默,甚至比之前最封闭的时候更甚。她不再在客厅看书或发呆,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能听到里面极其轻微的、持续的键盘敲击声——她可能在修改,或者完善那份“牺牲计划”。她回避着我的目光,偶尔在厨房或客厅狭路相逢,她总是迅速移开视线,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而我,则陷入一种焦灼的、高度警惕的状态。或许我应该离开,退出她的领地,但我没有,我偏执地游荡在这里,放弃了所有剪辑工作,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兽,在公寓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门外任何可能与她那个论坛相关的蛛丝马迹——快递、电话、她出门时带走的文件袋厚度。我偷偷查看了她的电脑(我知道她常用的密码,但我从不曾用过),桌面干干净净,回收站也已清空。她做得滴水不漏。
但日期,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海里。青年电影论坛,闭幕式。业内半公开的活动,会有不少媒体到场。
我不能让她去。绝不能。
论坛前一天晚上,她罕见地没有早早回房。我们坐在餐桌两端,沉默地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洗碗时,水声哗哗,我背对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有些突兀:“明天……你要出去?”
水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起。“嗯。学院有点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常。
我的心沉了下去。她还是在骗我,用最拙劣的方式。
“是吗。”我没有回头,用力擦洗着盘子,“大概几点回来?”
“不确定。可能晚点。”她顿了顿,“你不用等我吃饭。”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空气里的沉默,比争吵更令人窒息。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听着卧室里同样辗转反侧的细微声响,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一早,她起得比平时更早。我假装还在熟睡,眯着眼缝,看到她从卧室出来。她今天穿得很正式,一套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甚至还化了一层极淡的、精致的妆,遮掩了连日的疲惫和苍白。她看起来冷静,专业,无懈可击,像一位即将走上战场的将军,或者……走向刑场的囚徒。
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在镜中与“熟睡”的我对视了一瞬,极快,快得像是错觉。然后,她拿起那个装着她电脑和文件的黑色公文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合上的声音,像一声轻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冲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套上外套,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冲出门。
我知道那个论坛的举办酒店。我曾经收到过邀请函,因为时间冲突(或者说,因为当时沉溺于与她的纠缠和痛苦)而婉拒了。
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得像粘稠的糖浆。我不断超车、变道,手心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绝不能让她站在那个台上,说出那些话!
赶到酒店时,论坛已经进行到下午的议程。大堂里悬挂着巨幅海报,与会者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我冲进会场所在的楼层,却被工作人员拦在了主会场门外。
“抱歉,女士,主会场会议正在进行,不能随意进出。”
“我找人!急事!”我试图往里看,但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着。
“请您稍等,或者联系您要找的人出来。”
我急得团团转,拿出手机,拨打苏岳的电话。关机。一直关机。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的贵宾休息室门开了,几个人簇拥着走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苏岳。她正微微侧头,和身旁一位看起来像是论坛主席的老者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平静专注。她手里,果然拿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还有一个翻开的文件夹。
她真的来了。她准备好了。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顾不上工作人员的阻拦,推开他,径直朝那边冲了过去。
“苏岳!”
我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尖锐。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苏岳转过身,看到我,脸上那完美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露出惊愕、慌乱,以及一丝……被撞破的狼狈。
“知予?你怎么……”她身边的几个人,包括那位老者,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不给她说完的机会,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凉,被我抓住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跟我走。”我压低声音,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许知予,你别胡闹!我在工作!”她试图挣脱,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窘迫。
“工作?”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文件夹,又看向她身边那些面露疑惑的人,“什么样的工作,需要你准备一份彻底毁掉自己的‘自白书’?”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投下。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那位老者的眉头深深皱起。
苏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哀求。
“你……”
“我说,跟我走!”我不再给她任何机会,手上用力,几乎是拖拽着,将她从人群中拉出来。她的公文包和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但没人敢去捡。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呆了,站在原地,目送着我粗暴地将这位原本要在闭幕式上发言的嘉宾拖离现场。
她起初还在徒劳地挣扎,低声呵斥我放手,但我的力气大得惊人,或者说,是某种破釜沉舟的绝望给了我力量。我不管不顾,拽着她穿过走廊,按下电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她塞进了刚好到达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她靠在电梯壁上,西装外套被扯得有些凌乱,头发散落了几缕,脸上的妆容遮掩不住突然褪去血色后的苍白和脆弱。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愤怒,有难堪,有绝望,还有一种……被打断计划的茫然无措。
“许知予,你疯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低吼。
“是!我是疯了!”我猛地转身,将她逼到电梯角落,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壁上,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被你逼疯的!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用这种方式来结束一切?!”
“这是最好的方式!”她仰起脸,毫不退缩地迎上我的目光,尽管声音在颤抖,“只有这样,你才能解脱!你才能……”
“解脱个屁!”我怒吼着打断她,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你以为你这是伟大吗?苏岳,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和我妈当年为了她那该死的‘真相’和‘愧疚’,选择丢下我,奔赴她的战场,有什么区别?!都是抛弃!都是自以为是的牺牲!都是把活着的人丢在所谓的‘光明’或‘清白’里,独自承受你们的‘高尚’带来的空洞和痛苦!”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出来,混杂着极致的愤怒和委屈。
“你以为你毁了自己,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往前走?我告诉你,苏岳,如果你今天真的那么做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是恨你‘害’了我,而是恨你‘抛弃’了我!用这种最残忍、最无可挽回的方式!我宁愿和你一起烂在这个泥潭里,一起被所有人唾骂,一起看不到未来!至少那样,我们是绑在一起的!谁也别想丢下谁!”
我抓住她肩膀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嘶哑变形:“你要是敢……你要是敢用那种方式离开,我发誓,你前脚走出那个会场,我后脚就告诉全世界,那份自白书是假的!是我勾引你,是我跟踪你,是我纠缠你,是我把你拖下水的!要死,我们一起死!谁也别想当那个‘伟大’的牺牲者!”
电梯“叮”一声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外面空旷阴冷。
但我没有动,她也没有动。我们就在电梯门口对峙着,困兽。
我的话,尤其是“抛弃”二字,像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她看似坚固的盔甲深处。她看着我歇斯底里的样子,看着我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看着我眼中那不容错辨的、与恐惧交织在一起的、近乎绝望的占有和执着……
她眼中的愤怒和坚持,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空洞的震动。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想重复她那套“为你好”的理论,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肩膀在我手掌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抛弃……”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失焦,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它的含义,以及它对我——一个曾被母亲以类似方式“放下”的人——意味着怎样毁灭性的伤害。
电梯门因为久久无人进出,又开始缓缓合拢。我猛地伸出手挡住,然后用力将她拉出电梯,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塞进我那辆停在附近的车里。
“砰”地关上车门。车库里光线昏暗,寂静无声。
她瘫在副驾驶座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西装外套歪斜,头发凌乱,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残余的、未及擦拭的泪痕。
我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车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变成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她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飘忽的声音,低低地说:
“对不起……”
不是为那份自白书,不是为她的计划。
是为那未曾察觉的、更深一层的“抛弃”。
我没有回应,只是猛地发动了引擎,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昏暗的车库,驶入外面午后刺眼却冰冷的阳光里。
窗外的城市飞速倒退,像一场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
而车里,我的阻拦成功了。她的“牺牲”计划,在最后一刻,被我以如此激烈而不堪的方式,彻底搅碎。
但我们都知道,这远不是结束。
暴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