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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牺牲 ...


  •   季节从深秋滑入初冬。窗外梧桐的叶子落尽,剩下虬结的枝干,切割着灰白单调的天空。公寓里却仿佛停滞在某个恒定的温度,被我们沉默的共生所维持,与外界的寒冷和更迭隔绝。

      我的纪录片后期一度停滞,合作方催促的邮件和电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苏岳那边,课程依旧在进行,只是她越发沉默,有时回来,身上会带着一股室外渗入骨髓的寒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种疲惫,与之前被药物和失眠拖垮的萎靡不同。它更像是一种内里的消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缓慢而坚定地燃烧,即将燃尽。她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疲惫或接纳,时而会变得格外深沉,带着审视,带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决绝。

      我起初以为,那是她也在承受着工作或往事带来的持续压力。毕竟,我们共享的这片“茧”,并不能真正阻挡外界的暗流。关于我们“关系”的猜测,虽然在公众层面淡化,但在小范围的业内和学院内部,依然是暗地里咀嚼的谈资。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那些指点和背后的议论。这我都知道。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

      她去学院开一个什么教学研讨会,我独自留在公寓,继续尝试推进剪辑。一段关于老茶馆里最后一位说书先生的采访,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镜头外,说:“这手艺,跟我进棺材,就算完啦。”平静,无奈,却有种砸在心上的重量。我反复听着,心脏像是被那平静的宣告攥紧,一阵窒息。

      我需要透口气。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属于苏岳的、几乎从不打开的书柜上。她搬来的一些旧物都塞在那里。我很少去动,那像是她最后保留的一点私人领地。

      但那天下午,或许是被那“完啦”两个字触动,或许是心底某种莫名的不安驱使,我站起身,走了过去。书柜没有锁,我犹豫了一下,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一些旧的专业书籍、历年电影节的资料册,还有一些泛黄的笔记本。我无意识地翻动着,直到手指触到一个比其他本子更厚、手感也更硬的皮质活页夹。深棕色,边角磨损,透着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我把它抽了出来。活页夹没有标题,只在侧面用白色标签贴着一个日期,是下个月的某一天。

      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拍。我打开活页夹。

      里面是打印整齐的文件,纸页还散发着淡淡的打印机碳粉味。最上面一页,是加粗的黑体标题:

      关于本人与许知予女士不当关系的说明及忏悔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倒流,四肢冰凉。

      我颤抖着,快速翻动。

      这不是草稿,而是一份结构清晰、逻辑严密、细节详尽的“自白书”。它以苏岳的第一人称口吻书写,从她在校任教期间“注意到许知予同学异常的创作热情与对本人风格的过度迷恋”开始,到“未能恪守师德,在指导过程中未能把握恰当距离,默许甚至纵容了这种不正常的情感投射”,再到“利用学生的崇拜心理,在非工作场合多次私下接触(列举了档案馆、墓园等地点),并提供了带有强烈个人情绪色彩的私人资料(札记),客观上加剧了其情感依赖”,最后,是“在舆论压力下,出于自私与懦弱,不仅未能妥善处理,反而与其发生了超出师生、乃至正常人际范畴的、极不恰当的身体接触”,并为此“给许知予女士的个人声誉、职业发展造成了严重且不可逆的伤害,给学院声誉抹黑,给行业带来不良影响”。

      文字冰冷,客观,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自我剖析和指控。它将我们之间所有复杂、混乱、带着痛楚与挣扎的靠近,全部简化为一场师德有亏的教师对心智不成熟学生的“诱导”与“利用”。它将所有责任,不,是所有“罪责”,滴水不漏地、全数揽到了她自己身上。

      文件末尾,是她计划在某个即将到来的、业内颇有影响力的青年电影论坛闭幕式上的发言摘要。她准备公开宣读这份自白,并“恳请学院及行业严肃处理本人,撤销一切职务与荣誉,以儆效尤”。同时,“郑重声明许知予女士在此过程中系被动方、受损害方,其才华与作品独立性不应因此事受到质疑,恳请公众及业内给予其公正评价与发展空间”。

      日期、地点、活动流程,都用红笔醒目地标注出来。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活页夹从手中滑落,纸张散开。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牺牲。

      这个早已在我们命运里盘旋的词,此刻以一种最具体、最冰冷、最决绝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

      她要毁掉她自己。彻底地、公开地、不留余地地毁掉。用自我献祭的方式,把我从这张“无形的网”里摘出去,把所有的脏水、骂名、职业前途的毁灭,一个人扛下来,为我“换取解脱”。

      这就是她最近眼中那股决绝的由来。这就是她内心燃烧的东西——一场精心策划的、指向自我毁灭的火焰。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愤怒,席卷了我。她凭什么?凭什么单方面决定这样的“牺牲”?凭什么认定这就是对我“好”?这和我母亲当年为了她的“真相”和“愧疚”,最终在精神上离开我、留下我与父亲面面相觑,有什么区别?!都是自以为是的“伟大”,都是彻头彻尾的“抛弃”!

      我猛地爬起来,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手指用力到几乎将它们捏碎。我要找到她,现在,立刻!我要撕碎这份可笑的“自白”,我要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像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些滚烫的纸页,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即将打开的门。

      苏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脸上带着研讨会后的倦意。当她看到我站在客厅中央,看到她那个被打开的抽屉,以及我手里攥着的东西时,她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去,被一种混合着惊愕、狼狈,然后迅速沉淀为死水般平静的神情所取代。

      她关上门,放下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整理情绪。

      “你看到了。”她平静地陈述,目光落在我手上。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抖得厉害,“苏岳,这他妈的是什么?!”

      她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面对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决绝,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如你所见。”她说,“一个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我几乎要笑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用你自己身败名裂、永远退出这个行业来‘解决’?把我塑造成一个无辜的、被引诱的受害者,然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消失,把所有的烂摊子……不,是把所有的‘罪’都背在自己身上,让我‘清清白白’地继续往前走?苏岳,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需要你牺牲自己来保护的……累赘?!”

      我的质问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愤怒。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许知予,你还年轻,你的才华不应该被这件事埋葬。这件事因我而起……”

      “不是!”我厉声打断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把那些纸页戳到她脸上,“不是因你而起!是我!是我主动选修你的课,是我一直死心不改赖着你,是我追到档案馆,是我接受了你的‘凭证’,是我自己选择了靠近你!我们的关系……不管它是什么,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选择!是扭曲,是痛苦,是罪,那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凭什么由你来定义?凭什么由你来决定谁来承担,谁来‘解脱’?!”

      她看着我激动的样子,眼里那丝悲悯更深了,却也更冷。“共同的选择?”她轻轻重复,摇了摇头,“不,许知予。当你还是我学生的时候,当我们身份和社会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时候,就没有真正的‘共同’。所有的‘靠近’,都可以被解读、被定义为我利用了你的‘崇拜’。这是现实,也是最容易被人理解和接受的‘真相’。我的自白,只是把这个‘真相’说出来而已。”

      “所以你就认了?”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认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承认你‘诱导’我,‘利用’我?苏岳,你的骄傲呢?你坚持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呢?为了我……为了这种可笑的‘解脱’,全都不要了?!”

      “骄傲?”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我的骄傲,早在林慧跳下去的时候,就已经碎了。后来支撑我的,不过是愧疚和逃避。现在,连这点逃避也维持不下去了。许知予,我累了。”她的目光投向我,却又像是透过我,看向某个更遥远、更黑暗的地方,“这件事像一颗毒瘤,长在我们之间,也长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不彻底挖掉,它会一直流脓,一直腐烂,最终把我们都拖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切掉它。而我是那个……更合适的被切除的部分。”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像是在讨论别人的手术方案。

      我却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你问我的骄傲……”她继续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坦诚,“或许,这是我最后一点能称之为‘骄傲’的东西了。至少,在我彻底搞砸一切、害了林慧之后,我还能选择……不再害你。”

      “我不需要!”我嘶吼出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不害我’!你以为这是救我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抛弃!是比我妈当年更残忍的抛弃!她把她的愧疚带走了,留给我一个空洞的、无法理解她的母亲!而你呢?你要把你的‘罪’昭告天下,然后彻底消失,留给我一个‘清白’却永远背负着你牺牲的十字架!苏岳,你这不叫牺牲,你这叫自私!是彻头彻尾的自私!”

      “自私”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她平静的面具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趁着她那瞬间的动摇,用力将手里攥着的纸页狠狠摔在地上,纸张哗啦散开,像一场苍白的雪。

      “我告诉你,苏岳,”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如果你敢这么做,如果你敢在那个什么狗屁论坛上说出这些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害’了我,而是因为你‘抛弃’了我。用这种自以为伟大的方式,把我一个人丢在所谓的‘清白’里。我宁愿和你一起烂掉,一起被骂,一起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至少那样,我们是‘一起’的!”

      我喘着粗气,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依旧死死地瞪着她。

      “你想赎罪?想为林慧,为你的‘罪’做点什么?好啊!那你就活着!背负着它,和我一起,背着我们两个人的!别想用这种一了百了的方式逃开!我不准!”

      客厅里陷入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散落一地的狼藉。

      苏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她看着我,眼神里那层平静的、自我牺牲的决绝,终于开始出现裂纹。那里面翻涌起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我话语中“抛弃”二字击中的、深切的痛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移开了视线,看向地上那些散落的、写着她的“牺牲”计划的纸页。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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