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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锚点 ...


  •   舆论的风眼终于有了平息的迹象,不是因为人们厌倦了,而是因为缺乏了新的、更刺激的燃料。公众的注意力被新的热点攫取,像饥饿的鸟群呼啦啦飞往下一片田野。

      王女士的策略生效了,“专注创作”的标签开始零星地盖过“桃色丑闻”。学院那边的调查,最终以“未发现直接证据”为由草草收场,发了一份不痛不痒的内部通告。苏岳的名字短暂地从课程表上消失了几周,又悄然恢复,只是时间调到了更不引人注目的晚上,地点也换到了更偏僻的阶梯教室。听说选课人数寥寥。

      我们这两艘船,在短暂的、几乎同归于尽的猛烈撞击后,被更大的洋流裹挟着,看似分离,船底却已被无形的、血肉模糊的缆绳死死缠在了一起,沉入寂静的、不见天日的深海。

      那天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度崇拜”,没有提那场街角的嘶吼,更没有提黑暗中那场疼痛的、绝望的纠缠。仿佛那些都是暴雨夜里另一个平行时空发生的幻象。但我知道不是。我背上被她指甲划破的伤痕,结痂,脱落,留下几道浅粉色的、微微凸起的印记。每次穿衣、翻身,指尖无意识擦过,那细微的触感都在提醒我它的存在,提醒我那个夜晚的真实,以及那句回荡在黑暗里的茫然诘问——“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有答案。我只是无法再回到那个只有威士忌和多肉陪伴的夜晚循环里。

      三天后的傍晚,我去了安定路的超市,买了米、鸡蛋、一把青菜、几个苹果,还有一盒牛奶。付钱时,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有些恍惚。我以前极少自己做饭,更别提为别人准备。

      站在1107门前,我没有立刻敲门。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有些陌生的心跳。然后,我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大约一分钟,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门被拉开一条缝。苏岳站在门后,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血色的苍白,眼下的青黑似乎淡了一点点,但眼神里的疲惫和空洞,比上次更深。

      她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袋子,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抗拒,甚至连一丝疑问都没有。她只是沉默地侧过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我走进去。公寓里的景象和上次离开时相比,几乎没变。空气里沉闷的气味散了一些,但窗帘依旧紧闭,光线昏暗。茶几上多了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外卖盒子换了新的样式,依旧堆在那里。地毯上的抱枕还保持着那晚凌乱的位置。

      我没说什么,直接拎着东西进了厨房。厨房水槽里依旧堆着未洗的碗碟,我挽起袖子,打开热水,挤上洗洁精。哗哗的水声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隔着厨房玻璃门,在我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我清理了水槽,把新买的食材放进空荡荡的冰箱,煮了粥,炒了青菜,煎了蛋。食物的香气渐渐驱散了屋子里的冷清和药味。

      我把饭菜端到勉强收拾出来的茶几上,摆好碗筷。她坐在沙发角落,膝盖蜷起,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电视——屏幕是黑的,根本没有打开。我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吃饭。”我说。

      她终于动了动,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又缓缓移到我脸上。那眼神很空,空得让人心慌。

      “许知予,”她开口,声音比那天嘶吼过后更加沙哑,却平静得可怕,“你没必要这样。”

      “我知道。”我盛好自己的粥,在她对面的地板上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她看了我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端起了碗。动作很慢,小口小口地喝,像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我也低头吃。我们之间,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她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她说。

      我没劝,把剩下的饭菜吃完,收拾碗筷去洗。她在沙发上没动,恢复成刚才那种抱膝发呆的姿势。等我洗完出来,她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的门关着。

      我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客厅另一头,那张我坐过的单人沙发,把上面的杂物彻底清开。然后,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笔记本和笔,一一摆开。打开电脑,插上硬盘,点开后期软件,戴上降噪耳机。

      我进入了工作状态。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来。我没有去开客厅的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刚好笼罩我这一小片区域,像舞台上的追光。屏幕上是老城区素材的排列组合,我拖动时间轴,调整透明度,添加标记,时而快进,时而一帧帧细看。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卧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夜里十一点多,我保存工程,合上电脑。颈椎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僵硬酸痛。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走到卧室门口。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我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

      她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背对着门口。呼吸声很轻,但还算平稳,不像是睡着了,更像只是闭着眼睛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和半杯水。

      我的目光在那个药瓶上停留了几秒。安眠药。和我上次看到的是同一种。

      我没有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去卫生间洗漱。洗手台上只有一支牙刷,一条毛巾。我用冷水洗了脸,用纸巾擦干。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沙发不够长,我只能蜷缩着。关了落地灯,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嗡声。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卧室那边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我知道她在醒着。

      她也知道我没走。

      第二天早上,我比她先醒。轻手轻脚地洗漱,去厨房热了牛奶,烤了面包。她出来时,我已经在餐桌边坐好,面前摆着两份简单的早餐。她依旧沉默,坐下,吃完,然后换衣服,准备出门去学院。走到玄关时,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我。

      “钥匙在门框上面。”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收拾餐桌,洗碗,把厨房和客厅又简单整理了一下。然后,我坐回沙发,打开电脑。我没有“走的时候锁门”。

      下午,我收到现场制片的消息,询问明天的拍摄计划调整。我回复后,下楼去了一趟超市,买了新的食材和水果,还顺便买了一盒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昨晚洗漱时,我看到自己手背上有一道不知何时划破的细小口子。

      傍晚,我用钥匙开门进去。她还没回来。我把东西放好,开始准备晚饭。饭快做好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推门进来,看到厨房亮着灯,闻到饭菜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说话,把包挂好,脱了外套,走到餐桌边坐下。

      依旧沉默地吃饭。比昨天似乎多吃了两口。

      饭后,她没再立刻回卧室,而是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新闻播音员平板无波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像背景白噪音。她目光落在屏幕上,但眼神是散的。

      我则回到我的“工位”,继续我的剪辑工作。

      后来几天,形成了一个古怪的、近乎固定的模式。我傍晚带着食物出现,做饭,我们一起沉默地吃完,然后她看电视或发呆,我工作。深夜,我留在沙发上过夜。第二天早上,我准备早餐,她吃完离开。偶尔我白天也会过来,在她不在的时候,打扫一下累积的灰尘,清空垃圾,给枯萎的绿植浇水——窗台上有一小盆几乎干死的绿萝。

      我们极少交谈。交谈仅限于“盐好像少了”、“明天我不回来吃”、“嗯”、“知道了”这种最必要的、关于生存的短句。但沉默里,有一种奇异的张力。我像一头固执的、沉默的兽,盘踞在她领地的边缘,用这种无孔不入的、日常的“存在”,一寸寸瓦解她自我封闭的围墙。

      她似乎从一开始的漠然,到隐约的抗拒,再到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疲惫和……或许是一丝依赖的麻木。

      有一次,我工作到半夜,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沙发时,发现她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微光闪烁映在她脸上。她蜷缩着,眉心微蹙,手里还松松地握着遥控器。睡着的她,褪去了所有冷硬的防备,看起来异常柔软。

      我轻轻拿走遥控器,关掉电视。然后回到我的位置,拿起我之前放在这里的一条薄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她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没有醒,只是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毯子边缘。

      我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她很久。

      另一次,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她没出门,我们各自占据客厅一端。我戴着耳机看素材,她在翻一本很厚的电影理论书,但很久都没翻一页。屋子里很静。忽然,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安眠药……我会试着减量。”

      我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暂停了画面。过了一会儿,我才“嗯”了一声。

      她又沉默了。几分钟后,书页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稍微轻快了一点。

      最明显的变化,是那个安眠药瓶。它从床头柜,移到了客厅电视柜的抽屉里。虽然还在,但她不再需要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作为一种睡眠的象征或保障。

      我入侵了她的空间,用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方式。我带来了食物的温度,干净的水,规律的作息,还有另一种形式的噪音——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影片播放的细微人声和环境音。这些声音打破了这间公寓里几乎凝固的、死寂的沉默,带来了属于“生”的、不那么令人愉快但确实存在的动静。

      她也默许了这种入侵。从最初的“你没必要这样”,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再到偶尔会在我工作时,去厨房洗一碟水果,放在我手边不远的小几上,然后不发一言地走开。

      我成了她混乱、坍塌的生活里,一个突兀的、沉默的、但异常稳固的锚点。

      我不问她为什么依赖药物,不问她学院里是否还有异样的眼光,不问她是否还会想起林慧,不问她如何看待我们之间这畸形的关系。我只是存在着,做饭,打扫,工作,睡觉,在她需要(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或是一条毯子。

      我们之间,那道因“对峙”而撕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并没有愈合。它只是被这种日复一日的、平静到诡异的共生状态暂时覆盖了。脓液还在里面,疼痛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窗帘紧闭、光线昏沉的公寓里,我们找到了一种危险的平衡。

      她在我带来的秩序和噪音中,获得了一点对抗漫漫长夜和虚无的凭依。

      而我在她默许的、带着抗拒的依赖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我那无处可去、也无法熄灭的执念的……巢穴。

      一个由沉默、伤痕、未竟的影片,和逐渐减少的白色药片,共同构筑的巢穴。

      我们是彼此的病,也是彼此此刻唯一的药。

      尽管这药,本身也带着剧毒。

      夜深了。她早已回房。我关上电脑,在沙发上躺下。黑暗中,我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饭菜气息,和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冷香。

      枕头下,我压着她公寓的备用钥匙。冰凉的金属,已被我的体温焐热。

      我知道,从我把那把钥匙从门框上取下,放进自己口袋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再还回去。

      这个锚,已经沉底。

      无论这片海,是会将我们拖向更深的黑暗,还是……或许,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可能,带向某个未曾设想过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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