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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信 ...


  •   这种古怪的共生持续了近一个月。剪辑工作进入最磨人的精修阶段,老城区的影像被拆解又重组,试图在消亡的叙事里抓住一缕游魂。苏岳的安眠药瓶彻底空了,她没有提起,我也没问要不要再开。只是夜里,她卧室的门不再总是紧闭,有时会留一道缝隙,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或者,仅仅是为了让客厅里我这盏小灯的光晕,能流泻进去一丝。

      我依然睡在沙发。那道无形的界限还在,脆弱但清晰。

      一天下午,我正在公寓里对着一段难以处理的同期声皱眉,门铃响了。很突兀。这里几乎没有访客。我起身,透过猫眼看,外面站着一位穿着某快递公司制服的年轻人。

      “许知予女士吗?有您的挂号信,需要签收。”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愣了一下。我的地址没给过这里。迟疑片刻,我还是打开了门。

      “地址是没错的,许女士。”快递员核对着单子,“寄件人地址是……洛城清水镇。”

      洛城。我母亲的老家。我心头莫名一跳。签收时,手指有些发凉。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厚实,摸起来里面不止一张纸。寄件人姓名栏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林晓雯。

      林。

      这个姓氏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我关上门,拿着信封走回客厅,在窗边站定。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宇像一片沉默的灰色森林。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端正,略微有些颤抖,能看出书写者的年龄和某种克制的情绪。信纸最上方,还有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复印件。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子,并肩站在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笑得灿烂。其中一个,我认了出来,是更年轻、眉眼舒展、还未被生活重压碾出愁苦的林慧。她身边那个挽着她手臂、笑出一对梨涡的姑娘,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读信。

      “许知予导演:”

      “请原谅我冒昧来信。辗转打听,才得知您可能与苏岳导演相熟,并正在拍摄一些关于……记录与真实的影片。我是林慧的妹妹,林晓雯。”

      “这么多年,我从未主动联系过与姐姐那部纪录片相关的任何人。那件事对我们家来说,是撕开后又无法愈合的伤口。但最近,母亲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些姐姐生前的东西,其中有一本薄薄的、塑封的采访笔记。不是姐姐的,是当年另一位接触过此事、试图提供帮助的记者留下的。母亲年事已高,记忆时好时坏,但她指着笔记扉页一个模糊的签名,很肯定地告诉我:‘这位姓许的记者,是个好人,她眼里有愧,但没办法。’”

      “我顺着这条线索,又问了当年知道些内情的旧邻,拼凑出一个大概。那位许记者,在姐姐最无助、四处求告无门的时候,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接触过她,甚至悄悄提供过一些法律咨询的建议和可能的庇护所信息。但当时,男方那边的势力盯得很紧,风声也紧,媒体环境复杂,那位记者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最终,她没能公开报道,也在姐姐出事前,因为某种原因被迫中止了接触。母亲说,姐姐后来提起她,没有怨恨,只是喃喃说‘许记者也不容易’。”

      “我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对您而言可能毫无意义。但我看到新闻上关于您和苏岳导演的一些……传闻,以及您作品的题材。我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觉得应该让您知道这件事。那位记者,如果我没弄错,应该是您的母亲,许清源女士。”

      “我并非想谴责什么。在那个环境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无奈和掣肘。姐姐的选择是她的选择,苏导演的记录是她的记录,而我母亲记忆里的‘许记者’,也尽了她当时能尽的力,虽然结果……令人扼腕。”

      “我将那本笔记中有关姐姐的几页复印件,连同这张老照片一并寄给您。笔记内容或许能为您提供另一个视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只是觉得,这件事里所有被卷进来的人,都像被同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挣扎,牵连,无人真正解脱。姐姐走了,苏导演隐退了,许记者……似乎后来也转了行?而您,如今也拿着镜头,走在一条记录的路上。”

      “命运有时候,真像一个令人窒息的回环。”

      “打扰了。祝您安好。”

      “林晓雯敬上”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飘到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我站在原地,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然后逆流,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许清源。我的母亲。

      那个在我童年记忆里总是行色匆匆、怀抱“新闻理想”、最终却在一次危险的跨国调查采访后身心受创,转行从事沉闷的出版工作,并且与我、与父亲关系始终隔着一层透明冰墙的女人。

      她从未对我详细提及过她的记者生涯,只说是“过去的事了”。我只知道她做过一些尖锐的社会调查,经历过危险,最终选择离开,但那时我还小。我曾将那理解为一种理想受挫后的退却,甚至,在心底隐秘处,将它与她后来对我情感需求的某种疏离联系起来——她爱她的真相,胜过爱我。

      可现在,这封信告诉我,她不仅接触过林慧案,她曾试图帮助那个后来从阳台一跃而下的女人。她眼里“有愧”。她“没办法”。

      母亲……和苏岳的悲剧,在那么早之前,就有了交集?而我,她的女儿,这么多年后,又阴差阳错地、几乎是宿命般地,被卷入同一个漩涡的中心,与苏岳纠缠至此?

      “救赎”。这个词曾隐秘地驱动着我靠近苏岳。我想证明些什么?证明自己不同于母亲的“退却”?证明可以用镜头和执着,抵达母亲当年未能抵达的“拯救”?还是……仅仅是想弥补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来自家族传承的“愧”?

      现在,这“救赎”的冲动,被这封信蒙上了一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宿命的阴影。它不是我的独创,不是我的勇敢,它可能只是一道跨越了二十年的、重复的轨迹。我自以为是的靠近、执着、甚至那扭曲的“爱”,会不会也只是这宿命回环里,一次更激烈、更不堪的重复?

      而这份“处心积虑”的接近,在苏岳得知背后的隐情时,又会作何感想呢?会更下贱吗?会更卑劣吗?

      眩晕感袭来。我扶着窗框,指甲几乎要掐进木质的纹理里。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

      我蹲下身,颤抖着捡起那几页笔记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母亲年轻时的笔迹,比现在更凌厉飞扬。上面是冷静克制的采访要点,关于家庭暴力证据收集、法律援助渠道、受害人心理支持……但在一些段落旁边,有极淡的、后来添上的铅笔字迹,字迹有些乱:

      “证据链被外力打断。”
      “当事人安全受严重威胁。”
      “发稿阻力巨大,来自多方。”
      “无力。彻夜难眠。”
      “……停。”

      最后那个“停”字,笔力很重,几乎划破了纸面。

      我能想象当年母亲的困境和压力。也能想象,当林慧最终选择死亡时,早已被迫“停”下的母亲,在得知消息后,那份“眼里有愧”是怎样的沉重。

      而这份沉重,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她,也以某种隐秘的方式,流淌进了我的血液里,最终驱使着我,走向了苏岳。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动物。

      苏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从学院带回来的一个帆布资料袋。她脸上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微凉的倦意,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客厅——看到我蹲在窗边,手里抓着几张纸,脸色惨白如纸。

      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放下东西,走了过来。

      “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段时间,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诡异的平静,任何打破这平静的迹象都让她警惕。

      我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仰头看着她走近,眼眶无法控制地迅速发热,模糊了视线。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紧攥的信纸和复印件上。“那是什么?”

      我把手里所有的纸张——信,复印件,照片——一股脑地塞到她手里。动作近乎粗鲁。然后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我听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很短,但很清晰。然后,那声音停了。空气凝固了。

      时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听到她极轻的、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吸气声。

      然后,是更长的、死一样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蜷缩的背上,沉重得像实体。

      “……许知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涩,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的震动。

      我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全是冰凉的泪水。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空洞或疲惫,而是翻涌着巨大的惊愕、恍然、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悲悯。

      “你看到了?”我的声音嘶哑破碎,“我妈……你早就知道?林慧的事,我妈她……”

      “我不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很低,但很肯定,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我从来不知道,当年还有别的记者……更不知道是你母亲。”她晃了晃手里的信纸,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荒诞的、无法言喻的情绪,“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这句“开玩笑”,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理智。

      “玩笑?”我喃喃重复,然后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开始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对,玩笑……天大的玩笑!我妈没能救下林慧,她‘眼里有愧’!我呢?我靠近你,我以为我是不同的,我以为我的镜头、我的执着能打破点什么……结果呢?结果我只是在重复她的路!甚至更糟!我不仅没能‘救赎’你,我还把我们两个都拖进了泥潭!我算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语无伦次,情绪彻底失控,眼泪汹涌而出,混杂着自我厌弃和巨大的幻灭感。一直以来支撑着我的某种隐秘的信念——那点关于“靠近”、“理解”、“或许可以不同”的信念——在这封信揭示的、冰冷庞大的宿命阴影下,碎成了齑粉。

      我只是一个更愚蠢、更不自量力的后来者。我的“爱”和“痛”,在这场跨越两代人的悲剧回环里,显得如此廉价和可笑。

      “许知予!”苏岳提高了声音,试图打断我崩溃的自语。

      但我听不进去。我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怪不得……怪不得你总说我‘过度崇拜’,怪不得你觉得我‘扭曲’……你感觉得到,是不是?你感觉得到我这份执着底下,那股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干净的东西!它根本不是什么纯粹的情感,它是我妈没完成的愧疚,是我的自以为是,是我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她那种‘退却者’的可怜挣扎!我拿你当什么了?当我的救赎对象?当我对抗家族阴影的勋章?苏岳……我……”

      我哽咽得说不下去,只剩下剧烈而徒劳的抽泣,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苏岳看着我,眼神里的震动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平静。她没有安慰我,也没有指责我。她只是慢慢蹲下身,与我平视。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力抓住了我一只颤抖得厉害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但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看着我。”她说,声音沙哑,却有种奇异的力量。

      我被迫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狼狈崩溃的倒影。

      “许知予,”她一字一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敲打在我的心脏上,“现在,你和我一样了。”

      我怔住,茫然地看着她。

      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轻松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们都背着别人的命。”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黑暗。

      林慧的命,压在她的肩上。

      而那份未能阻止悲剧发生的、属于我母亲的“愧”,以及由此驱动的、我这盲目而扭曲的靠近所造成的一切后果……现在,也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肩上。

      我不是旁观者,不是拯救者。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沉重宿命的一部分,是这悲剧回环中,新添的一道刻痕。

      她松开我的手,但那冰凉的触感和话语的重量,却永远烙在了我的皮肤和灵魂上。

      我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信纸、复印件和那张老照片上林慧灿烂的笑容。再看看眼前苏岳疲惫、平静、却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神。

      巨大的崩溃感,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彻底、更寒冷的虚无。

      以及,一种奇异而清晰的认知:

      我们之间,那条曾经模糊的界限,此刻被这封旧信,彻底焊死了。

      我们成了真正的共犯。

      背负着各自继承的、和共同制造的罪与罚。

      在命运这个令人窒息的回环里,我们再也,无法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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